《古都》

作者：朱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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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论】老灵魂前世今生──朱天心的小说　（王德威）

也许是千百年后吧。文明升沉，万事播迁，五洲板块又是几度震荡后，有个曾叫台湾的岛屿依稀残存。朔风野大，天地洪荒，早已阒无人烟的古都台北，或还残存当年一二繁华遗迹？沿着昔日总统府、二二八纪念公园旧址行来，荒烟迷漫，鬼声啾啾。掘地三尺，哪还有半点尸骸。倒是千百页尚未腐化尽净的断简残篇，成为对某个世纪书市文化的最后见证。

一阵腥风吹起那些书堆，噼噼啪啪，你仿佛听到阵阵歌哭之声：“昨日当我……”、“想我……”、“我记得……”。是老灵魂的声音么？穿过死生大限，它还是阴魂不散！世事混沌不清，世事又全如所料。在历史废墟间，老灵魂彳亍徘徊，不忍离去──一切早都关灯打烊了，它还在摸黑找些什么？

自八○年代末期以来，小说家朱天心开始营造她的老灵魂世界。阅人述事，洞若观火，笔调则如此老辣苍凉。从《我记得……》到《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再到新作《古都》，朱的创作量不能算多，但每次出手，必然引起议论。读者或为她的题材侧目不已，或为她的“论文体”叙述啧啧称奇。但最不可思议的，还是她率团登场的老灵魂人物。老灵魂来自各行各业，穷通蹇达不等，但个个“先天下之忧而忧”。他（她）们悸惧衰老与死亡，却有穷究老与死的兴趣。他（她）们看来对一切都不在乎了，却比谁都更在乎一切。在朱天心的指挥下，老灵魂渗透你我之间，散播末世消息。人家希望、快乐，老灵魂暗自神伤；人家心灵改革，老灵魂心乱如麻。这真是群杀风景的人物。

而朱天心自己也是个老灵魂么？小说家和她的人物真得对号入座么？也不过就是十多年前吧，朱天心凭著《击壤歌》、《方舟上的日子》等作，颂赞青春，风靡多少学子。几番周折，她竟抛弃同辈读者（如我等），决心先自行老去。但她老得并不彻底，她还有话要说。过分老于世故的人其实写不出像〈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匈牙利之水〉这样的作品。是犬儒，也是天真，朱天心的作品因此形成一种风格的时差。这也许可作为我们进入她“老灵魂学”的一个门径。

一、与历史怪兽搏斗

朱天心作品最重要的特色是对时间、记忆，与历史的不断反思，而她老灵魂式的角色成为启动此一反思行为的最佳媒介。老灵魂生年不满半百，心怀千岁之忧。他（她）们知道太平盛世其实隐藏了无数劫毁的契机，也惊讶在死生大限之前，凡夫俗子竟能活得如此浑然无知觉。今朝欢乐，明朝枯骨，生命的必然与偶然，不就是一线之隔。虚空的虚空啊，一切的贪痴嗔怨，总要归于徒然。老灵魂独探死生的幽微逻辑，夙夜匪懈，且啼且笑，于是有了不能已于言者的冲动，有了书写的欲望。

论者可以轻易指出，老灵魂的忧虑就算事出有因，毕竟是有间阶级的玩艺儿。芸芸众生未必真傻到不知生老病死，然而眼前的“近忧”都照顾不来了，还谈什么远虑？朱天心的人物都犯了一个毛病──杞人忧天。朱天心要不以为然了。她可反驳她的老灵魂其实个个胸无大志；他（她）们所关心的就是眼前的芝麻绿豆。一般人自谓看近难看远，说穿了，看得还是不够近。谁能想像这一分钟的家常，埋藏了下一分钟的什么噩耗？老灵魂事事关心，事事担心，他（她）们活得好累，也是不可救药的现实主义者。

朱天心折冲于最细密的现实关怀，以及最迂阔的生死忧思间，形成了她作品中的一大吊诡。照道理说，已经看到死亡另一面风景的老灵魂，还有什么心情斤斤计较浮世人生？但我以为这一吊诡是她叙事风格的基础，也与她想像历史的方式息息相关。看她的作品，尤其像〈预知死亡纪事〉及〈拉曼查志士〉等，不由你不觉得她笔下人物忧生忧死，已迹近妄想狂的征兆。“人有旦夕祸福”真是他（她）们的座右铭。有幸死得其愿、死得其所的人毕竟太少。为了“走得”干净，老灵魂们上自生辰八字，下至内衣内裤都得事前交代打点。但欲洁何曾洁，只怕生命中的琐碎让我们活得谨小慎微，死得也不明不白。〈“预知”死亡纪事〉，顾名思义，已充满自我解嘲玄机。死亡如果是一了百了，哪由得我们预知后事？生命是如此嬗递紊乱，怎能叙述纪事？老灵魂是在打一场看不见敌人的仗，其虚张声势处，恰如四百年前的唐．吉诃德一般。

朱天心及她的人物一方面苦于世事无常，一方面又贪婪的吞吐千百种过眼资讯，成为一种文字反刍奇观。读者或要为她益趋漫漶的风格所苦，因为她越来越不能讲个一清二楚的故事。但换个角度，朱天心放弃传统定义的故事性，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藉此她反可能逼近现实无明也无常的面相。她的琐碎议论姿态成为对抗历史大说的方式。所谓本末倒置于她或有新解。当事物的“本”已无所可本，我们所能有的也只是枝微节末。正因为朱及她的人物意识到大历史的了无理性，他（她）们对生活的细节，对记忆的缝隙，愈发变本加厉的摩挲思辨。

在这一方面，朱天心让我们想到了张爱玲──尽管张可能是她雅不欲再有轇轕的家传秘方。想想张的名言：

在时代的高潮来到之前，斩钉截铁的事物不过是例外。人们只是感觉日常的一切都有点儿不对，不对到恐怖的程度……为要证实自己的存在，抓住一点真实的，最基本的东西，不能不求助于古老的记忆。［1］

张爱玲素以惟妙惟肖的模拟技巧，赢得口碑，事实上她胜于一般写实作家之处，更在于她从不把现实视为当然。她的白描功夫与其说建构纸上现实，不如说因其过于精密尖锐，因而粉碎了我们居之不疑的现实观。朱天心的风格并不近于张，但在想像大难当前，“苟且偷安”的方法上，居然与祖师奶奶仍有若合符节之处。

二、我记得什么？

言归正传，朱天心创造老灵魂的过程，究竟十分曲折。由于家学渊源，十来岁的朱已颇有大将之风。再加上老牌才子胡兰成的点拨，下笔行文在在令人惊艳。《击壤歌》所焕发的率性浪漫，不啻是鹿桥《未央歌》的一脉真传，而朱天心那样“随便”的就念完北一女，还成了台大人，真让我辈叹为观止。与此同时，朱参与“三三集刊”活动，诗书天下，礼乐江山，好不热闹。她的军眷家庭背景当然也对她多有影响，天地正气到国家主义再到儿女英雄，一种紧密内烁的生活形式及信念，于焉兴起。

然而才女终将长大，时光难再倒流。早在大学时期，朱天心已兀自在思考着生命无可奈何的变数。像《未了》、《时移事往》、《昨日当我年轻时》这些篇目题名，都宣示了她对感情、身分、年岁的焦虑──尽管她急切的言志倾向，每每使作品读来造作。然后她推出了《我记得……》（一九八七），以一系列犀利讽刺的故事，为老灵魂式角色画下雏形。

《我记得……》后十年间，朱天心除了创作，也浅涉政治活动。她的改变，竟与台湾从戒严到解严，从一党到多党的时刻表相互辉映。批评家乐得就此大作文章。或强调朱因族群、政治信仰认同的危机，由青春浪漫变得辛辣保守（詹恺苓）；或指出她一向追求主流以内的政治正确性，面临九○年代的众声喧哗，不免无所适从起来（何春蕤）；或批评她的性别意识过于画地自限，间接反映她国族认同上的故步自封（邱贵芬）［2］。这许多研究中，黄锦树的专论〈从大观园到咖啡馆〉最为可观。仔细爬梳朱的作品后，黄写出朱的创作时空及风格上的巧妙互动，以及她投身、记录及批判社会动态中的特征。黄锦树更提醒我们胡兰成当年对朱的评价及期许，从而见证朱与她胡爷爷间颇见张力的对话关系［3］。

这些评论不乏中肯意见，但也有一二声音过分依赖当今的政治及理论立场，对朱训勉有加。评者的赞弹，朱尽可嗤之以鼻：小说的可读性与否，与政治或文学理论正确性多寡，其实没有必然关系。意识形态最保守的作家（如杜斯妥也夫斯基）可以写出最激进的作品，何况台湾这年头左右统独交投热络，谁激进、谁保守，还有待下回分解。朱对历史的不确定性念兹在兹，这几年政坛学界的怪态早就是她下笔的好材料（如〈佛灭〉、〈我记得……〉）。面对冲着自己来的“历史”评价（包括本文在内），大可以自谑谑人的方式，好好分析一番。

我的问题在于，不管怎么看朱天心的前世今生，多数评者的立论皆止于单线史观，他（她）们以朱前期的青春纯真对照后期的世故泼辣；或以前期的天父国父师父（胡兰成）三位一体对照后期的“去圣已邈，宝变为石”。朱天心的创作历程因此成为一则堕落与成长的故事，一则失乐园式的神话。自诩前卫的评者尤其不耐朱的频频回首姿态；历史裂变之后，她似乎越来越举足维艰了。对这些批评，朱也曾切切以小说或评论形式，有所辩解。奇怪的是到目前为止，她的反驳同样落在起承转合的逻辑里，以致与她的“敌人”们形成五十步与百步的拉锯。

我同意多数评者的看法，认为朱天心在八○年代末期经历了题材与风格的断裂，但却以为这一裂痕的前因和后果，不见得如此清楚明白。我更以为朱天心所创造的老灵魂人物隐含了繁复的时间、记忆线索，而作为创作者，朱仍然低估了这些老灵魂们的潜力。对那些嘲笑她不够民主前进的人，朱天心可以幽幽的叹道：在历史的进程里，她与她的老灵魂正如班雅明（Benjamin）的天使一样，是以背向，而非面向，未来。他（她）们实在是脸朝过去，被名为“进步”的风暴吹得一步一步的“退”向未来［4］。不仅此也，只要历史与记忆代表着一种人为的时间纪录，过去与未来总是不断分殖增减，任何可见的裂变，也不过是权宜的时间座标罢了。

如果老灵魂真如朱天心所谓，可以预言休咎，那是因为他（她）们对往事看得太细太多。如果老灵魂逃避历史，那是因为未来的变数使他（她）们无从对过去遽下论断。细心看来，朱天心这几年的小说不仅仅在重复追悼一种历史而已。她每一则有关老灵魂的故事都挖掘出我们记忆过去，构想现实的又一断层。最显而易见的，她写反共复国迷信的消失，革命建国神话的兴起（〈十日谈〉、〈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并惊异于刚破除迷信的人怎又制造神话。在国家论述外，朱为不同族群、性别、行业追寻历史，形成一种人类学式的总汇［5］。任劳任怨以致不成人样的妈妈（〈袋鼠族物语〉），暗通款曲的女同性恋（〈春风蝴蝶之事〉），心口不一的社会良心分子（〈佛灭〉），时有非分之想的安分小民（〈第凡内早餐〉），当然还有江湖老去的眷村少年（〈想我眷村的兄弟们〉）。每种“人类”都有他们的谱系。不应，也不能，化约为一简单的历史叙述。

而当这些类别的人物相互交错，他（她）所构成的繁复动线，才让我们更惊异于朱天心的驳杂史观。想想袋鼠族妈妈如何有朝一日可成为半吊子股票族及政治族（〈新党十九日〉），或良家妇女如何在累积杂物的过程中（〈鹤妻〉），可能与那个杂货店老板兼恋童癖者互通有无（〈去年在马伦巴〉）。这些角色各有各的生存轨迹，却都从无意义的交会甚或交易中形成自己身分的认知。朱天心应会慨叹，历史何尝不是一种附加价值，一笔多余的开销（surplus value），只是所交易的项目，因人而异。知识份子或许隐隐感到自己的不诚实，但赚到手的利益怎能拱手让出？〈佛灭〉中的反对运动菁英其实是最精明的投资者，一句“我存在，因为我反对”恰似政治活动的卖点，文化理论的明牌。而〈我记得……〉中的广告商只有在命危时，灵光一现的记得往日乌托邦式政治寄托。

从政治到广告，从历史到杂碎，识者或要诟病朱天心的犬儒尖诮。然而唯其如此，朱显示出她的眼光与众不同。主流的历史是选择性记忆过去的历史，或说穿了，是遗忘（绝大部分的）过去的历史──国、民两党纪念二二八的方式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当大家急于为过去翻案或定案时，像朱天心这样的作者贸贸然跑出来喊一声“我记得”，难怪要干犯众怒。她记得我们应该忘却的，想起我们不愿或不敢记得的。由是观之，〈去年在马伦巴〉的拾荒者／杂货贩子角色，真是她老灵魂的原型人物，而她伪百科全书式的叙事方法，实在是良有以也。

朱天心最近的作品更变本加厉，强调我们的记忆不只凭借知识经验，也凭借感官本能，像是嗅觉与听觉（〈匈牙利之水〉），视觉与味觉（〈古都〉），的触发。历史是时间也是感官之旅。在这方面，她的前驱是写《追忆似水年华》的普鲁斯特（Proust）。容我再套用班雅明论普鲁斯特的例子。普鲁斯特追忆（或记得）往事的方式与众不同；他大白天也蜷缩在阴暗的房子里，点滴凝聚散乱的往事。荷马史诗《奥狄赛》（Odyssey）中的奥底修斯离家二十年没有音信，他的妻子琵那洛琵为了退却众多伺机求婚者，以织完手中布匹为借口。她于是白天织，晚上拆，夜以继日，延宕承诺。普鲁斯特追忆往事恰似琵那洛琵织布一样。不同的是，他白天拆，晚上织。表面漫无章法的叙述，暗地自有道理可循［6］。朱天心的“我记得”是在这一白天拆，晚上织的层次上，将过去的可能与不可能偷偷结成一气。

我们再回到前述朱天心的意识形态是否前进或后退，或创作风格是否统一或断裂的争议上，才能了解这些评判仍有其局限。当老灵魂告诉我们历史永恒埋藏裂变，进步也是退步，我们又焉知她自己创作史上的分裂不是统一，保守不是激进呢？没有前期的〈未了〉，哪里来后期的〈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写女同性恋的〈春风蝴蝶之事〉，未尝不让我们记起《击壤歌》中的同学姊妹情深。朱天心对政治的疑虑，恰是当年她对政治的信念的一体两面。三三时期的她热烈拥抱青春，渐入中年的她提早颂赞衰老，骨子里的认真张致却是一如既往。而老灵魂坐立难安的处处危机论，与胡兰成“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中的处处转机论，竟似源自同一神秘主义的辩证。我为朱天心记起她（可能）愿意忘记的，无非强调她老灵魂哲学的无孔不入，终将以蚀毁她自己为自己营造的立场，作为终结：老灵魂的胜利就是失败。

我曾在前此的书评中称呼朱天心是“老灵魂里的新鲜人”，因为看到她与她人物间毕竟有所差距［7］。面对历史乱流，朱天心还是有太多话要说，也还向往一个清楚的，有是非正义的乌托邦时间表。她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可以是一切撒手前的阿Ｑ演出，也可能是悲剧情怀的最后勃发。我以为徘徊在这两种极端间，朱仍心有不甘：她毕竟不够老。也正因此，她愿意陷入与她批评者同样单面向的逻辑，并以之论辩抗争。她的矛盾表诸文字，已形成一些极具张力的作品（如〈去年在马伦巴〉、〈想我眷村的兄弟们〉），但是否也已构成一种局限呢？

三、怨毒著书说

朱天心早期作品处处留情，但已时见机锋。彼时的她仿佛年纪、身分尚不足观，是以姑且隐忍下来，转而放肆众皆曰可的似水柔情。但在〈时移事往〉中，我们已经可见这位女子别有所图。这篇故事自男性观点剖析七○年代女性成长的经验。女主角爱波集理想浪漫虚荣于一身，已迹近概念性人物。我们的男性叙事者暗恋爱波而不得，却注定要在她每逢危难时拔刀──手术刀──相助。他数度操刀进入爱波体内，为她堕胎，为她除病。爱波终于不治，留下男主人翁怅惘时光流逝。

我们当然可说爱波就是那美好却不无缺憾的往事化身。但这篇小说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朱男性化的观点，以及老练的辞锋；她在写作的手术台上，也是下笔如刀。一反多数女性作家所擅的温柔敦厚，朱天心嘲讽讥刺，左右开弓。到了八○年代后期的〈佛灭〉，朱写尽社会菁英的伪善及算计，由于嘲仿的对象呼之欲出，一时引来议论纷纷。

袁琼琼早就指出，朱天心笔触“火热”，而朱自己也承认，她时有“陷刻少恩”之虞［8］。对此朱大概要辩称，“予岂好辩哉！”的确，在这个不讲道理的时代，朱的得理不饶人反予人不够厚道之感了。到了她的老灵魂人物披挂上阵，更让我们觉得朱严以待人，却也自苦得紧。相因相袭，使她的作品充满怨毒之气。

我刻意使用怨毒二字，想到的是古典小说批评“庶人之议、怨毒著书”的传统。金圣叹评《水浒传》，谓“其言激愤，殊伤雅道，然怨毒著书，史迁不免，于稗官又奚责焉”［9］。金将《水浒》与《史记》并列，暗指太史公“发愤著书”的传统到晚明已由小说赓续。是在怎样激越愤懑的情怀里，一代史家执起如椽之笔，针砭人事，千百年后依然撼人心弦？而又是在怎样滞塞郁闷的环境，小说家以小搏大，念念以史笔自居？金圣叹于是叹道：“从来庶人之议，皆史也。庶人则何敢议也？庶人不敢议也。庶人不敢议而又议，何也？天下有道，然后庶人不议也。”［10］再过三百多年，小说家不击壤而歌，反而要写“政治周记”。朱本来学的是历史，现在以庶人之议的姿态，怨毒著书，想来也是感触良多了。

现代中国文学传统中也有怨毒著书的一支，个中大师，不是别人，正是鲁迅。一般看鲁迅侧重他感时忧国的一面，但大师百难排解的怨怼，无时或已的忧疑，可能才更令人心有戚戚焉。《呐喊》《彷徨》固然显示其人的抱负与志业，但也充塞抑滞不散的暧昧心情。怨毒的传统到了鲁迅正如一柄两刃之剑，能够伤人，也能自伤。鲁迅似乎颇有自知之明，散文诗〈野草〉中一再敷衍他的两难，最动人的例子莫如〈墓碣文〉中那个自噬其心的游魂：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扶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11］

识者或要说，朱天心哪里能比得鲁迅深刻或深沉。但这已是个生命不可承受之轻的时代，比起世纪初的呐喊与彷徨，作家或者只宜讪笑或自嘲罢了，即便如此，天心的老灵魂上下求索而百无出路，满纸道理而又矛盾处处，不能不使我们想到鲁迅部分人物。而我谈起鲁迅，未必只是抬举朱天心，也更想指出她老灵魂式的逻辑，也可能陷入一种套套语言（tautology）僵局，正如鲁迅自噬其心的游魂一般。老灵魂以世故犬儒，作为批评天下无道，兼亦“反抗绝望”［12］的方法。但同样的世故犬儒也可能培养出“虚假的洞见”（Enlightened False Consciousness）甚至成见，陷溺其间而不能自拔［13］。当老灵魂自谓明白一切，可以预言休咎时，我们得提防她是个假先知。

从当代理论的角度，朱天心一脉的怨毒著书法也可找到部分解释。尼采的辱恨说（ressentiment）是论者一再指出的现代意识之一端。从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地下室人（Notes from the Underground）到色林（Celine）小说的荒唐小人，英雄都成了反英雄。他们因受辱而心怀怨恨，但沉浸在不断循回的痛苦记忆及想像的报复中，他们由自怨竟然可发展成“自爱”。受苦成了不请自来的权利，使他们由最低姿态中，尝到了自欺欺人的“精神胜利”。而一种暴力的种子已自萌芽。鲁迅的阿Ｑ应是个好例子吧？但仔细看朱天心的老灵魂，我不觉得他（她）们自抬早受贬抑的身价，也未必仅能苦中作乐并以此作为报复自己与他人的起点。她的风格也让我想起心理学的“不堪”（abjection）观点。

“不堪”不同于“辱恨”，因为前者虽出于对外界压力回应，却不汲汲营造内心愤恚的永劫循环。不堪的意识一样让人觉得卑下委屈，却殊少因此发挥成想像或行动的暴虐结果。折冲于体制内外，不堪的人自觉失去发言地位，因此努力找寻、挑逗对话的机会。虽明知一己的地位与声音可能成为笑柄，一股因不甘而想还嘴的冲动总是萦绕不去。心理学家克里斯多娃（Kristeva）特别强调不堪意识的“门槛”经验：不上不下，不里不外，不死不活。我们觉得不堪，正是因为我们对人与已的关系无法确定，从而有了自弃与自救的矛盾冲动。克里斯多娃把这一不堪的意识定位于女性身上，并生命中的现象如废物，食物，及生殖连锁一处。而不堪意识的症结是被放逐的恐惧，对回归的欲望。“门槛”内外的对话由此开始［14］。

批评家的理论高来高去，但我们不妨姑听之。由此我们可说朱天心的怨著书，来自她文学与政治经验的情何以堪。她的人物中可找到不少对应例子。像〈从前从前有个浦岛太郎〉，写政治犯被放逐三十年后的回归，只陷入恍若隔世的时间错乱。像〈袋鼠族物语〉写平凡母亲的逐步退化与无言抗议，又像〈春风蝴蝶之事〉，写女同性恋在男性话语霸权下，暗递心事，都是处理时间、意识形态、语言、性别及性倾向“门槛”内外，相互交争的故事。这些被主流历史排斥的人物，是在从自己的不堪（入流）上，认知自己的身份，而这身份每每使他们无所适从。

但我的用意不在以老魂人物印证一二理论而已。我更要说，如果她愿意，朱心的老灵魂不必被这些理论束缚住。我在上一节提到，从《时移事往》到《想我眷村的兄弟们》，朱仔细琢磨老灵魂的历史观，却往往低估了这一史观的杀伤力。老灵魂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见容于主流，他（她）们穷究天人之际，应该也会将混沌论的说法，考虑在内。世事参商，牵一发而动全身。

些微骚动，曲折回转，都要让我们的文化结构有所改变。是祸是福，谁能与闻［15］。“辱恨”或是“不堪”，都各只是众多线索之一端而已。更进一步，出入在复国论与建国论、永劫循环说与“大自然五基本法则说”，还有袋鼠族、眷村族、雅痞族、同志族等各类历史间，老灵魂早搅乱一池春水。这些不同角度衍生的史观，盘根错节，难分你我，有可能共存共荣，更有可能劝归于尽。两极之间，物竞而天未必择，最新而好的事物不见得是进化史观的幸存者。既然没有人能够以全知角度综览过去，即使历史重演──有如录影机倒带重播一样──我们又哪里能够得到同样的结论［16］？

这一推论并不让朱天心的负担减轻，但也许有助于她跳出画地自限的套套语。老灵魂浮游种种历史界限间，对自己前此宣称“知道”一切的“不可知”，终必要哑然失笑罢。因为他（她）的对手正是凭借这一全知姿态，争夺历史所有权。如果没有人能自外于历史，谁又怎能为历史过去与未来塑造全景？你我所思所见，无非是万花筒般的历史鬼影幢幢？朱的新作《古都》，终于朝着这一方向，作出更深刻的思辨。

四、当历史变成地理

《古都》是朱天心最新的老灵魂小说集。除了主要的中篇〈古都〉外，这本选集另收有四个短篇：

〈拉曼查志士〉基本上是〈预知死亡纪事〉的续篇。其中写老灵魂对猝不及防的凶死，对身后之事的未雨绸缪，已是狂想曲的笔法。但朱天心借题发挥，一句“不愿此生就这样随随便便被发现并就此被认定”，恐怕才真道出她的意识形态洁癖。〈威尼斯之死〉巧妙挪用汤玛斯曼的小说名，却是个作家自剖创作经验与环境的告白。黄锦树以此作的地像背景──咖啡馆──为朱天心现阶段创作视野的象征，颇有见解［17］。都会的、自我解构的，以及虚张（男）声（男）势的朱天心，已经成为后现代台北文坛的一景。惟此作过于切近作者本人的创作甘苦谈，虽然时有神来之笔，毕竟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第凡内早餐〉则是一篇精致而狡黠的小品。一个自谓“我做女奴，已经有九年了”的职业文艺女性，在重复采访及文字的生涯间，猛然有了一种渴望：“我需要一颗钻石，使我重获自由。”钻石是情真意长的永恒象征，也是资产累积的富裕指标。钻石以其超乎寻常的价值，伪托生活及生命无价的追求。它惹起我们“重获自由”的迷思，只因为我们甘愿被它套牢。钻石成了商品拜物异教的法器，资本主义淬炼出的舍利子。而朱天心笔下年华老去（！）的新人类在洞悉“钻石学”一切后，仍嘿嘿然的全副武装，“打劫”来“属于”她的一个结晶体。在珠宝帝国第凡内公司的台北前哨里，最精致的消费文明与最寒碜的消费欲望相互撞击了。朱心由此中再次看到了文明的“不堪”，但却衍生了前此少见的黑色幽默。

〈匈牙利之水〉的形式已近中篇。小说写两个偶然在小酒馆相遇的中年男子，凭着嗅觉（香水、香料）及听觉（李香兰的《上海之夜》），重启记忆之门，进而沉浸于往日时光。证诸小说眷村生活点滴，我们几乎可把〈匈牙利之水〉与〈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并读。只是这一回朱天心更为强调不请自来的感官直觉，如何像触媒一样，引起我们记忆的震颤。麝香薄荷香茅樟脑，丁香豆蔻芦荟玫瑰，在氤氲的芬芳中，我们“闻”出了已被遗忘的过去。而嗅觉又刺激出听觉、味觉及触觉的快感，造成一种象征主义式感官交错（synesthesia）的效果。〈匈牙利之水〉会使我们想起普鲁斯特到徐四金这一系列作家的美学观。但如果普鲁斯特借助直觉重新构筑他那精致的似水年华，朱天心可能反其道而行。她看到了，──或是闻到了，礼乐退化为生物本能的讯号，文明逐渐荒凉的必然。当香味散去，歌声已远，回忆最终要变成遗忘──完完全全的遗忘。

这使我想起十四世纪日本散文家吉田兼好《徒然草》中的一段描写。当我们的至亲好友去世，我们哭之葬之，纪之念之。佳节忌日，我们访视墓园，盘桓良久，不忍离去。但时光流逝，我们的思念之情逐渐无从捉摸。墓木已拱，我们自己也垂垂老去。当怀念别人的人自己也成被怀念的对象，遗忘的骨牌效应已经展开。千百年后，回忆者及被回忆者共化乌有，古墓竟已早转为良田［18］。

由此我们来到〈古都〉。无论就题材及气派来说，这篇作品都可视为朱天心近十年来创作的重要盘整。朱天心以往小说不乏各种记忆的仪式。在〈去年在马伦巴〉中的垃圾资讯／杂货，〈春风蝴蝶之事〉及〈我的朋友阿里萨〉中的书信自白，还有新作〈匈牙利之水〉的香味与歌声，都成为朱重现时移事往的媒介。但是是在中篇〈古都〉中，我们得见朱最大胆的尝试。这个小说里，朱终于把她要叫停历史、唤回时间的欲想空间化。历史不再是线性发展──无论是可逆还是不可逆，循环或是交杂，而是呈断层、块状的存在。历史成为一种地理，回忆正如考古。

〈古都〉的故事看似简单，一位已届中年的女性叙述者，远赴京都与当年的老同学相会。两人曾经亲如姊妹“同志”，出了校门却各奔东西。不意旅美多年的同突然天外传真，叙述者因此立即整装上路。她要等的同学终未出现，而同时漫步京都却勾起了层层往事。故事并不就此打住。叙事者比预定日期早回台北，阴错阳差被当成了日本观光客。她将错就错，拿着日文台北导游手册，重新逛起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城市。

我们的女叙述者穿街入巷，行行复行行。她脚下的台北像是个幽灵城市，叠映着过去与现在的重重痕迹。总督府还是总统府，艋舺还是万华，本町还是重庆南路，末广町、寿町、新起町、西门町。政治的、商业的、人文的、自然的地理／历史，随着叙事者的脚步不断移动穿梭，汇为一处。但台北这座“古都”为什么让多数久居于此的市民，都了无以往的记忆呢？朱天心一再引用〈桃花源记〉的典故。好一个后现代的“晋太元中”，伪观光客潜入台北桃花源，发现居民“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是福气，还是堕落？

朱天心的爱走路，从《击壤歌》中的小虾漫步西门町、中山北路，乃至远征剑潭、士林已可得见。到了〈古都〉，她把走路的能耐与她的历史忧思合为一处，一步一脚印，真正出入在台北历史／地理之间。熟悉新马理论的评者可以搬出班雅明的“游荡者”（flaneur）来比附朱天心的伪观光客。游荡者隐身于巴黎街头千百过客间，既冷眼旁观，又不由自主的陷入人潮，形成一种都会景观，也预言都会现代性的来临。天心的伪观光客其实是体制内的中产阶级，却时发非制式的思古之幽情。她不坐咖啡馆、不逛名店街，“老是若有所思、若有所求的拖着一个大吸铁，踽踽独行于城市和荒野，更行过漫长人生的每一路段和角落……而所汲汲吸求到的珍宝往往之于其他大多数人简直如敝屣垃圾”（〈威尼斯之死〉）。走着走着，她转进了狭仄的巷弄，晋江街一四五号的门板，浦城街二二巷一号樟树大王椰，长春路二四九号雀榕趴在墙头……每一处门庭透露多少岁月风华，人情沧桑。走着走着，她从最繁华的所在看到最寒凉的废墟：西门町原来是狐鬼流窜的乱葬岗，二二八革命圣地现在是黑美人酒家。与其说她是游荡者，更不如说她是个傅柯（Foucault）定义下的考古者［19］。在有限的都会空间内，她幽灵般穿刺于断层之间，看出罅痕裂缝，看出断井颓垣。台北日新月异，即便有一点古迹的影子，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是透过一位伪外乡人／外国人的眼睛，台北变得古意盎然了。

与台北相对的是京都，那平安朝以降的日本古都。相较于台北的怪力乱神，日新又新，京都的一景一物，赫然像是天长地久一般。多次行旅京都的女叙事者简直对其亲爱熟悉到了狎匿程度，真个是直把他乡作此乡了。但也就是这个精致优雅的文化，曾经侵入了美丽之岛，肆行了半世纪的殖民统治。而在另一个时空里，京都虚心接受了唐宋的文化移植，从此开辟规模。台北的人在为一个外来政权鼓噪不休时，面对另一个前外来政权代为传留的文化遗产，突然都变得美丽与哀愁了。凭着一册新版日治旧台北观光地图，台北人企图找回殖民“史前”的记忆。这一笔殖民与后殖民主义的帐，文化批判论加后殖民论学者应该可以盘算一下。

我更有兴趣的是〈古都〉所引起的文学对话及其联想。顾名思义，〈古都〉的灵感来自川端晚年的名作《古都》。朱天心一向喜欢引用国际文学作品移花接木，另抒新机；前述〈威尼斯之死〉就是个好例子。但是〈古都〉承接川端遗风，疑幻疑真，野心则要大得多。在川端原作里，双胞胎姊妹千重子及苗子自小被分开。千重子长于养父之家，因缘际会遇到苗子，由此展开一段认亲故事。但川端更要描写的，是故事所在京都的四时变化、礼俗节庆。相对人事浮沉，古都的种种仪式沉淀出一种深沉韵律，历久弥新，千重子及苗子相会一宿后，终于悄然分别。

朱应会体念川端笔下淡淡的“物之哀感”吧？美好的事物分裂、成长、衰老，与其奢盼永恒，那霎时的光华或更令人余味无尽。千重子与苗子在小雪的清晨告别，了无痕迹；分离就是完了，全书倏然作结。回到〈古都〉，叙事者与当年亲到如“同性恋”般的好友重逢，自然使我们想到川端原作的姊妹相会。但是不然，叙事者根本就没等到人。今之尾生，即使信守承诺，抱柱而亡，哪里有人领情？而叙述者自己也不比千重子，独在异乡为异客，她对京都文化再欢喜赞叹，终究只是旁观者罢了。

但我以为朱天心志不仅于此。千重子与苗子一母双生，命运各殊，才应真正让人着迷。两人这么像，又这么不像，谁真谁假，把爱慕她们的人都弄糊涂了。朱天心有意把握由此而生的二元假像（duplicity）及幻影（simulacrum）的要意，推而广之，思考一座城市的双重或多重身世，一种文化的分歧传承。在异国京都典雅的街上，朱的叙事者居然联想到家乡台北；在摩登的都会中，她恍然置身古代世界。而她自己呢？到底是外来客，还是在地人？所有的欲望、记忆，与身份重重掩映，让人难分彼此，所谓事物的真理、历史的因缘都成了众生法相的投影，一场半梦半醒的迷魅。别的不说，〈古都〉本身就是《古都》的再生与挪移。德勒兹（Deleuz）谈重复（repetition）的美学，谓一类切切复制原本真迹，建立真伪秩序；另一类却以播散为章法，造出种种似是而非的对应，终于引起始原模式本身真伪的疑惑［20］。朱天心将台北桃花源移到古都，将现在看成过去，其意或在于此？

更重要的是，〈古都〉是朱天心对自己文学来时路的一次巡礼。她以作品的重要场景，从重庆南路到西门町，从中山北路到淡水镇，又被她结实的走了一遍。事实上〈古都〉本身就像一座古迹，潜在层层文本，有待又一批有心人的挖掘。小虾与同学间的眉目传情，二十年后成了异乡空候；“三三”末期的〈淡水最后列车〉，如今有了淡水快速捷运；〈新党十九日〉的时代啊，哪晓得会起这许许多多的众声喧哗；〈去年在马伦巴〉的荒谬，又怎比得上今日台北的一夕数变？见佛〈佛灭〉，但有信仰的强人一个接一个散播他们的希望与快乐。台北街头，朱天心窥见各代亡灵四下窜流。好死歹活，各凭天命，江山无梦，呜呼哀哉。

于是朱天心的叙事者走向太平町，行经六馆街、陈天来宅、辜显荣宅、建昌千秋贵德街、波丽路江山楼。她来到环河路的水门堤外，那个过去朱天心曾比为扬子江淡水河。河上不见“方舟”，却可能有浮尸。

朱天心的老灵魂寻寻觅觅，日暮途穷，终陷于堤外沼泽之地。桃花源远矣，但见时间的逐客，历史的遗民徘徊“江”畔。“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不再记得，不再想起，修路幽蔽，道远忽兮。“这是哪里？……你放声大哭。”──恰如三岁时盟盟丢掉手中视若珍宝而旁人不屑一顾的树叶一样［21］。老灵魂这回真是老了。

（本文作者为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系主任）

注释

［1］　张爱玲《流言》，《张爱玲全集》（台北：皇冠，一九九五），页一九。

［2］　詹恺苓（杨照）〈浪漫灭绝的转折──评朱天心小说集《我记得…》〉，《自立期刊》，一九九一年一月七─八日，

何春蕤〈方舟之外：论朱天心的近期写作〉，《中国时报．人间副刊》，一九九四年一月─日。

邱贵芬〈想我（自我）放逐的兄弟（姊妹）们：阅读第二代外省（女）作家朱天心〉，《中外文学》二二五（一九九三），页一○五。

［3］　黄锦树《从大观园到咖啡馆──阅读／书写朱天心〉，收于龚鹏程编《台湾的社会与文学》（台北：东大图书，一九九五），页三二五─五七，亦参见本书页二三五─八二。

［4］　Walter Benejamin, Illuminations, trans. Harry Zohn （New York: Schocken, 1969） .pp.257─258.

［5］　黄锦树，同注［3］，页三三四─四五。

［6］　Benejamin, p.202.

［7］　王德威〈老灵魂里的新鲜人〉，《中时晚报．副刊》，一九九二年五月三日。

［8］　袁琼琼序朱天文《最想念的季节》（台北：远流，一九九四），页八。

［9］　金圣叹《水浒传》十八回回首评：见叶朗《中国小说美学》（台北：天山，无出版期），页八。

［10］　金圣叹《水浒传》回首总评：叶朗，页七九。

［11］　鲁迅（墓碣文），《鲁迅文集》，卷二，（北京：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一），页二○二，

［12］　我采用汪晖的说法，见〈反抗绝望：鲁迅小说的精神特征〉，《无地彷徨》（浙江：浙江文艺出版社，一九九四）页三八四─四一八。

［13］　Peter Sloterdijk. Critque of Cynical Reason, trans. Michae1 Eldred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7）, pp.3─22.

［14］　Julia Kristeva. Powers of Horror: An Essay on Abjection. trans. Leon Roudiez （N.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82）：亦见Robert Newman, Transgressions of Reading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3）, pp.139─141. Michael A. Bernstein. Bitter Carnival: Ressentiment and Abject Hero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2）。

［15］　见如William Paulson就混沌论与历史叙述间影响关系的讨论，“Literatures, Complexity, and Interdisciplinarity,” in Katherine Hayics, ed. Chaos and Order: Complex Dynamics in Literature and Science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1）. pp.37─53。

［16］　我特别想到生物史学家Stephen Gold对物种进化的新看法。见如Wonderful Life （N.Y.: Norton, 1989）。

［17］　黄锦树，同注［5］。

［18］　吉田兼好《徒然草》，Yoshida Kenko, Essay in Idleness, trans. Donald Keene, Anthology of Japanese Literature （N.Y.: Grove, 1955）, p.236.

［19］　见拙译傅柯《知识的考掘》（台北：麦田，一九九三）。

［20］　Gilles Deleuz, Logique du sens, quoted from J. Hillis Miller, Fiction and Repetition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2）, P.4.

［21］　朱天心《学飞的盟盟》（台北：时报，一九九四》，页一○六。

. 【序】记忆之书　（骆以军）

容我也引安哲罗普洛斯另一部电影的一段话：

开始的时候你会觉得很痛，

仿佛心脏要裂开一般……

同行的年轻流浪艺人，干净俊美的脸庞，蹲着这样对其实还是女孩的姊姊说，其实他是个同性恋，其实总是这样的呵。其实总没有完满的，总是断裂缺憾的，总是歪斜不值得的。

这样的“为了钟情海盟一生，不愿再生一个孩子”的朱天心，一旦专注镂刻谱写记忆，便让我晦暗地感到像是倔强的姊姊在藉着一张雾中之树的幻灯底片，找寻她的父亲。寻父之途的展开，即是镜像破裂之始，欲望、自我认同成为符号炼码无止尽底递换和变貌。“我记得……”但“我不只是……”在死之前的一种持绩的逃遁、畏死、畏惧意义底空白、任意修改。忧畏在此之瞬无从位标，无系谱可续。

〈威尼斯之死〉、〈第凡内早餐〉、〈拉曼查志士〉、〈匈牙利之水〉、〈古都〉，这些篇名，不仅使我在阅请时，复数的兜览联结上相同名字的一些城市或电影片断（有几部我甚至并没有看过但也虚妄地臆想着），各篇正文所虚构的“另一个不存在之星球的民族志”：香水、咖啡屋、死亡证明、钻石、城市街道与建筑，又强迫你在正文内外的段落停驻时，拉出一条条不可存于三Ｄ空间的时间帝国和记忆甬道，它们乍看是白纸黑字，显得零碎，任性歧差，资讯庞杂，却往往在阅读时交换着各个记忆转角的角色扮串。在朱天心看似刻意琐碎更刻意写“稗官街谈巷语”，或常被简单贴上“百科全书小说”标签，其实野心更大的时间（记忆）雕塑走廊里，总会被从一扇扇门打开走出，铭刻着残断记忆的幽灵给分心。

因此你都不愿意和别人回忆过往，并非因为新的事情太多，新的店、新的偶像、新的丑闻、新的赚钱机会、新的谁谁谁老公的情人、新朝新贵……，你猜想他们正因为能够不记得曾经存在的，才能迅速与新的好坏事物相处无间吧。这你无法做到，你甚至半点不肯感慨“旧情绵绵”变成那样，诚品变成芝麻婚纱，它们相较于遇往对你来说都曾是太新的东西，你不愿与它有任何关系，哪怕是买本杂志喝杯咖啡，因为那又将种下一场流逝的开端。

阅读朱天心的小说同时，我常被这些沙沙频叠的杂音干扰着、暗示着、蛊惑着。她记得的，小说中人物记得的，我被断碎有限的阅读诱引臆想记得的，其他人记得的，究竟当时是如何如何？各自在自我戏剧化的过程里，到底是谁引述藉以滔滔雄辩的历史景观是真的？她记得的哪些其实梳爬在另外哪些人的记忆之网上时又是怎样怎样的……

读到〈威尼斯之死〉，她（他？）如何神魂颠倒冷汗涔涔在Ａ飘忽跳跃底城市和通信间翻箱倒柜地追逐，只因换了不同家的咖啡屋便得挪移虚拟另一座不同的城市。我会想起同是双鱼座的加西亚．马奎斯一次令人诧异底扇情，他说当他写完邦迪亚上校死去的那一章，浑身哆嗦，整整哭了两个钟头；通到〈第凡内早餐〉里那个为了买下一枚三十九分钻石煞有介事盛装而出（为了这一件城市里每天发生千百次地微不足道的一个少女的小交易而大动干戈写了如许繁琐包括新人类、钻石的历史、马克思唯物主义），让我哀伤地想起朵丽斯．雷莘那呓语、日记与叙事杂沓难辨的《金色笔记》。我想起〈从许愿谈起〉，同样是关于“永恒”之吊诡的宝石的故事，故事的缘由，同样是由闲聊、搭话、谣传之间衍演而出。〈拉曼查志士〉，当她写到那人为了担心死后──某一次无法预料之猝死──被人粗暴地裁夺命名，于是神经兮兮地预谋安排自己皮夹内物事的摆设及内裤之挑选，我不禁拍腿大笑叹息这类题材至此休矣不必再玩，但又忍不住想起安部公房的另一篇小说《燃烧的地图》，一个侦探藉着诸如火柴盒、图钉这类微不足道却又可无限延伸想像的物事，拼组着完全空白的另一个人的身世。我想到波赫士如何藉“一面镜子和一本百科全书”虚构了一个具有哲学、心理学、数学、宗教史、矿产、代数、建筑、帝王神话的星球历史。并非我胆敢将这些阅读过程瞬息浮现的人名书名粗糙粗暴地替《古都》这些篇小说找寻拟借之阅读位标，而是一种久蛰睽违，阅读中可以在层叠遮覆的叙事陷阱中猜疑、耽溺、一种极度夸大极度华丽后的怅然之感，一种对庞大资讯崇敬并虚无的复杂情感。我看见一个作者如何孜孜矻矻，对着某一种多角度包抄却终不可能到达核心的叙事冲动屡仆屡起。我想到傅柯在《词与物》（一九六六）中，提到委拉斯盖兹（Velazquez）的《宫娥图》（Les Meninas）：“一种表象行为的表象不可能性”（the impossibility of representing the act of representing）。傅柯说，古典时期知识型的不稳定，即在无法将统一的表象功能，呈现并表露的主体给表达出来。于是只能惮心竭虑地将所有表象所需的功能，所有的功能，全部而分散地呈现在一有组织的图表：于是，画中的画家和画外的观画者永无休止的的视觉交换，正在被画的模特儿凝视的目光，画家（这幅画真正的画家）画这幅画时凝视的目光，以及画面后面推门而入拟仿观画者观望位置的画中人物，以及画中墙镜里假想可能被摄入其内的观画者我们，都蛰伏在尚未发动但一旦发动即错乱换置的内外视觉之紧张对峙关系里。

朱天心之前写政治人物被时间背叛的荒疲虚软，写家庭主妇对抗琐碎庸俗时所依附之神话的幻灭，写变态男阴郁迟钝地在洞穴里记载光影，她的荒谬喜剧总是猥秽不仁，这点王德威先生早指出乃“师承张爱玲”。而朱天心在这本新作中诸篇令人发狂底详述钻石史，气味与记忆曼陀罗联想游戏、死亡证明拼构身世的杂碎诡记，以及漂浮或片段的一篇小说的每一个书写现场的即兴纪录，或者至少四个版本的街道史的名称杂交，或者亦可让人轻率联想起晚近评者以“细节政治”，重新将张爱玲放置于中国“新文学”的叙事脉络里，以捍格、不相连贯、矛盾冲突重新省思一直以来对“现代性”的成见。我想朱天心的符号氾滥与百科全书癖自〈去年在马伦巴〉到〈古都〉的历史河流淹覆街道，“赫拉克利特河床”式的刻意加剧符码底杂驳喧哗，应不仅止于后现代叙事策略“谑仿、排列……乃至对父权主体单义之排列松动叛逆。”

詹宏志先生在《我记得……》之序文里提到朱天心多篇小说关心的是“政治生活的分裂性格”，“每篇（人物〉至少都隐藏一个以上的矛盾”，事实上《古都》一书，每篇至少都隐藏了一个以上的表象分裂与叙事逻辑之矛盾：早在《想我眷村的兄弟们》中便强烈出现“无视小说叙事传统中的时间主轴”与“故事框架／人物性格／戏剧动机”貌合神离得“甚至会让读者以为它们都是议论性格强烈的散文”（张大春语）；屡屡令评者疑忌底叙事声音之性别暧昧，刻意将性别扮串作为正文底层性别认同之戏剧性内爆（前年董启章的《安卓珍尼》获联合文学小说奖，评审先生一致哗然，完全看不出作者为“男性”作家。我那时不知如何臆想着，天心此时读了，定正露出奸诈的会心微笑吧！）。评者指出其姊朱天文“较前进的女性意识结合了其较保守的年龄与族群危机意识，使她摆荡在现代与后现代思考模式之间”（刘亮雅语），艾略特《荒原》式的怀旧哀伤与对台北都会符号飘游的恋字癖，恋物癖形成自我分裂，这些，似乎亦可作为《古都》一书的注脚。是的，这些分裂、矛盾、内文与形式的龃龉，族群与性别的吊诡，历史或记忆的貌合神离，从《我记得……》、《想我眷村的兄弟们》乃至《古都》，始终缠祟存在于朱天心的表象世界里，甚且逐形加剧。在〈第凡内早餐〉中，有一段叙事者在一次对女作家Ａ的采访之后，臆测到Ａ同时对“我”的“新人类”采样观察：

……但可以预见的是，早晚我会在其中读到Ａ侃侃而谈她所观察到的新人类，如闻其声如历其境的生动描述诸如新人类没什么历史包袱，好传统坏传统全都丢个干净，因此也没什么理想价仅信念……

……新人类是男的像女的，女的像男的，性别中性化……（因为访问Ａ的那天，我才新剪个林强式的短发，单耳穿一只Ｋ金耳环，直筒卡其裤、短军靴）。

……新人类的女生在性方面要主动得多，也无传统性别差异所带来的传统负担……（如果那天我告诉Ａ，我有时会在ＭＴＶ包厢里与当时的男伴解决彼此需要并顺便藉此以切磋床上技艺）──或相反，新人类视感情为负担，怕吃苦，宁愿过无性的生活……（一如我那天告诉她的）。

我告诉Ａ──一意识到她可能期待得到的答案（如我有时或常常在ＭＴＶ包厢和男伴怎样怎样的）──我给了Ａ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采访者与被采访者的视觉位置之交换，并对峙胶着，相互形成对方。预先臆度对方对自己的符码黏贴，于是刻意朝相反面扮演。“我不只是……”新人类、袋鼠族、失落记忆的反对运动者、濒死恐惧而记起一切的中年人……这些早已出现在朱天心前两本小说里的人物，在《古都》一书里被重写：它们清一色以仿自传体第一人称叙事观点发言，叙事流程里让人不耐的唠叨啰唆，只要稍一分心便不知所云的离题，庞杂的流行资讯，八卦新闻或平庸朋辈间底小道消息，它们总在滑稽地伤逝着一些阴晦背德不足为人道的片断，或藉某一次无关紧要的仪式来重复勾描自己将被冲水马桶一并冲掉的存在意义──找寻咖啡屋，布置死亡场景，大张旗鼓地购买一颗小钻石，两个大男人互相以物体的气味考对方的记忆版图，或伪装成殖民者重游“故乡／异乡”、“殖民地／被殖民地”的双城记……这些乍看单一简洁夸大无聊令人发笑的戏剧动机，后面却操弄着朱天心对记忆不同角度的侧写练习。我毋宁愿意将《古都》一书，视为朱天心对《我记得……》、《想我眷村的兄弟们》的暗影（相对于光）、负片（相对于正片〉、亚文本（相对于文本）之虚拟繁衍。“我不只是……”朱天心藉着气味的记忆蒙太奇、钻石史诗、不存在的城市的殖民地图、替早已巢空记忆的浦岛太郎、阿里萨、眷村兄弟、鹤妻重构记忆族落。在九○年代被不同遭遇升降的“女性记忆”与“外省族裔之记忆”同样在记忆板块运动中成为“他者的历史”，而朱天心以虚拟的咖啡馆史，钻石史、气味史、身分证明史、街道史表象其柔肠寸断，不可被表象之虚拟时间感。

不仅叙事声音“我”在全书不同篇章里，分别以不同性别、不同职业、不同年代、不同阶段出现；连各篇里反覆出现且唯一存在的第三人称角色“Ａ”，亦共谋地以不同的身分变形着。在〈威尼斯之死〉里Ａ是“我”（朱天心，或文中曾写过〈去年在马伦巴〉的另一位男性作家？〉多年前某一篇小说中由刍形乃至自体成长的角色。“Ａ”是另一个我（……呈现在小说里的形式是，两个微近中年的老朋友［一在台北，一在威尼斯旅行］之间的通信，其使用的事实是，今天的我，与数年前曾一日之内践踏威尼斯的我，在做或轻松或严肃的通信对话）。但其实小说（小说中的小说，“我”的小说，或〈去年在马伦巴〉这篇小说）开始之后，Ａ便失去掌握，脱离“我”的舆图而任性迁徙着，于是整篇小说（这篇小说，朱天心的小说，或〈威尼斯之死〉这篇小说）成了“我”被Ａ反制着追寻Ａ迁徙中到达的城市而虚拟该“想像中的城市”及Ａ的来信。在〈第凡内早餐〉中，Ａ是如前所述“我”（年轻的朱天心？或文中“无性生活”、“洁癖”、买钻石的新人类少女？）曾经采访的一个中年女作家（孤僻、鲜罕接受采访、耽溺于记忆）。这个Ａ，是不是“臆想着新人类眼中被定型的朱天心”自己呢？“我”与Ａ互换着窥看的主客体位置。在〈匈牙利之水〉中，Ａ（本省背景的中年男子）是“我”（外省背景的中年男子）的气味记忆导师，他启蒙了“我”沉陷进遗弃在巷弄里的记忆之沼，最后，两人相濡以沫地形成记忆的互补。Ａ与“我”的视觉交换关系在〈古都〉一篇中达到高潮，在这篇小说里，Ａ是“你／我”（这是这几篇小说中，朱天心最没有闪躲性别、族群背景，最和自传类拟和谐，却唯一使用的第二人称叙事）。少女时代的匿友，两人之间，甚至曾经似有若无轻淡含蓄地存在着同性恋的情愫：

……同样一个星星的夜晚，你和Ａ躺在一张木床上，你还记得月光透过窗上的藤花、窗纱、连光带影落在你们身上，前文忘了，只记得自己说：“反正将来我是不结婚的。”Ａ黑里笑起来：“那×××不惨了。”×××是那时正勤写信给你的男校同年级男生，一张大鼻大眼温和的脸浮在你眼前，半天，Ａ说：“不知道同性恋好不好玩。”你没回答，可能白天玩得太疯了，没再来得及交换一句话就沉沉睡去，猫咪打呼一般，两具十七岁年轻的身体。

于是当许多年后，“我”和Ａ相约在京都重会，“我”会像重溯一个私密仪式那样摒开了丈夫和女儿，只身前往。“我”真正担心的是，和Ａ同寝时已过中年的自己，暴显出现的体味、毛发、身裁变形和鼾声。

文中且切割川端康成的同名小说《古都》的段落，以故事中不知是“千重子化身的苗子”还是“苗子化身的千重子”暗涉“我”与Ａ，京都与台北，记忆断缺凹凸互衔的双面纠葛。Ａ几乎是“我”如迪里兹所言“凝固了、被捕捉了的两个空间影像，是一张恒常在心灵冒险中，遭遇危险伤害时，驱魔用之照片”。Ａ是“我”第一记忆覆写台北城街的青春，因此当Ａ失约，并未与“我”在京都重会，小说后半段的“我”重回台北，突然陌生歪斜地扮装成殖民者，以非我的语言（日文街名）及记忆（日文旅游指南）重描台北街道轮廊，于是充满了异质的内在暴力，小说前段（Ａ仍在记忆中伴伺在侧）的运镜抒情彻底消失。

“我”与Ａ这两个角色像换装嘉年华般贯穿了全书五个关于记忆的故事，他（她）们互相悬宕、惦念、猜忌、闪躲、互相扮演对方的镜像，对方对他者的断裂想像。邱贵芬说“朱天心作品里自传和小说创作的模糊界线是否（亦）源于这个氾滥，拒绝定位，拒绝闭锁的倾向？”站在同样面临定位焦虑的（“外省裔”、“男性”、“新人类”）的后辈来看，我却不能不戚戚焉于朱天心挑逗翻弄文类与文化交流的龃龉纠结，《古都》这本小说较前两本亦是有关记忆的小说集，更着力于“凝视”的处理──在后殖民文化交流中，殖民者后裔对殖民地的惊异、想像、痛苦、暴力与失位。“……像是一则各种年老民族必定会有的那类寓言，你们曾经不具任何知识，历史知识，与它愉悦自然的相处过活，待有一天你具备了了解它的知识，并略觉愧疚的重新善待它，虽然你以往对它也倾心相待，但它再也不一样了，与过往不一样了……”对于“外省”（眷村）这一逐渐被新挖掘／覆写的历史淹覆成“想像社群”的记忆──缝补、错置、成为不可能表象之记忆。〈古都〉里铺覆街道舆图的那许多拨弄着记忆错乱的名词（台湾神社台北州厅新公园二二八纪念公园台湾银行书院町乃木町牯岭街大稻埕信义路三段一四七巷瑞安街一三五巷大加蚋堡艋舺〉，或不仅仅是罗兰．巴特“艾菲尔铁塔”俯瞰巴黎历史地层学“区分、认识和重新使记忆联系起来”的感觉欢愉或城市入族式。“我不只是……”但她很认真地发现城市的记忆亦不只是……她少女记忆里的那座城市、她父系先祖眼神中的那座城市、她母系先祖眼神中的那座城市、“从外面、上面和下面，好像种种事件，好像一见钟情”；宛如孪生姊妹光影互补地迢望彼此身世的憾缺；宛如喋喋不休，在描述另一座城市如何建造时默记着这一座城市的坏毁；宛如卡尔维诺“一个人在荒野里驰骋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会渴望一座城市”，当他渴望一座城市时，他会怀想着年少时悠游飘浮过的那些街道、建筑和广场。那些妇女、老人、小孩和异乡客。但只有一点不同，“在梦想中的城市里，他正逢青春年少；抵达伊希多拉（台北？京都？威尼斯？第凡内？）时，却已经是个老人，在广场那头，老人群坐墙边，看着年轻人来来去去；他和这些老人并坐在一起。欲望已经成为记忆。”

敬谨为序。

. 新版说明　（朱天心）

有谓《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古都》、《漫游者〉是我个人有关台湾书写的九○年代三部曲（例如王德威）。

若把这些作品局限聚焦至一定的范围内（如论者所习于援引的后殖民或离散等等），我想，或可做如此描述。

《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写作时期，深深强烈感受和观察到那刚从潘朵拉盒子逸出的认同问题即将，甚至正被政治所染指、抢食，我遂率先（因为同时候绝大部份熟识或不识的人都以为我大可不必如此焦虑）尝试为我所洞察到的包括族群在内的诸般神话禁忌除魅解咒，以为那应该多少会为方兴未艾的“认同运动”提供一点比较健康理性的基础。

《古都》成书于首届省市长民选和首次总统直选、台海危机之际，原以为岛国应可因为各种形式的当家作主而有真正的自信，不再继续用减法，而改以加法来对待认同问题并自然生成主体意识；我以为我们应该可以忍耐容让各式表达认同的语言，而非政治正确、掌权者所钦定的语言，我天真地妄想在岛国一片高唱入云的认同声中，挣出一些些不认同的自由（或各自表述）的空间。

《漫游者》时期，承认自己是不被师长、主流价值和社会所愿意了解见容的后段班学生，遂自我放逐（弃？）而去。

何以至此？

我必须清楚（并注定失之简单）地说，三部曲写作的十年来，属于我个人的最大“失落”是──这“失落”在在被猜测质疑甚或率尔论定──，我们一代之人接受洗礼并引以为傲的好一场“民主化”、“本土化”是如此的虚妄，那些年间我曾衷心敬重、甚至之于我有二次启蒙意义的前辈们，原来绝大多数在意的并非拜神行为的不对，而是庙里的神主不对，所以，一旦神主换得中意了，拜神，当然是必要，而且得更专一虔诚的。

这漫长的过程，对我而言，近乎一场凌迟。

我希望这是我对类此话题的最后一次发言，十年来，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太多太大声了，以致令人（我）起疑，作为不过十来个中、短篇小说，它们的独立性和完整性竟是否不具足？

便交给时间吧。

《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和《古都》交给印刻重新出版，并非因为总编辑初安民是我近年无话不谈的好友，我更珍重安民是我多年以来知晓或来往过的出版人中，对文学、文学出版最尊重、理解、认知准确和最重要的──能当下实践的，自然，我十分乐意与他继续合作。

同时我也要感谢大春、锦树、德威、以军、和唐小兵愿意或继续把评论文字收录在此二书中。我清楚记得，在某些个特定的时空里，它们之于我曾是如何的意义非凡。

. 威尼斯之死

嘿──别紧张，没有任何人死，没有任何事发生。

也没有汤玛斯曼，没有维斯康堤，甚至与真正的威尼斯也并无关系。

为什么说真正的威尼斯呢？

真正的威尼斯，就是你我所共知，那个在义大利东北角上，快要陆沉的水上城市，数年前，我以一笔在我当时的经济状况堪称钜额的文学奖奖金，陪同我的老父老母参加一个十四日欧洲精华游的旅行团、曾践踏之，我用践踏而不用流浪或旅行，一来流浪一词已被我的一名女同业及其仿效者使用殆尽，二来我才在那里盘桓一日，连过夜也没有，扣除掉冗长的用餐所剩的四五个小时里，我把老父老母托孤给导游，奋力不停脚的依手上的地图尽可能踏遍每一条桥和小巷，无暇进入任何一家小铺观赏老师傅制作传统玻璃艺品，也舍不得驻足一家美丽过一家的路边咖啡座，我居然狠心的匆匆挤过奇花异果的市集，其向我大声叫卖的妇人一如狄西嘉电影里的，我甚至还高兴每一个观光客必去的圣马可教堂正逢数十年一度的大整修，如此我可以放心的不用进去，少说这又省了一个小时时间。

黄昏时，我心慌意乱的徘徊在可以清楚看到叹息桥的渡船口，无法分心去同情一下旧日得行经此桥赴刑场的死刑犯们，我痴痴遥望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亚得利亚海，海天交接处的小离岛丽都──，每年的威尼斯影展举行之地，在我很长一段迷恋于大师电影的成长岁月，那几乎是我心目中无可取代的圣地──那一刻的它，仍然遥遥对我放着光，再没有一刻，它与我在这地球上距离得如此之近，我深感绝望的再次盘算时间，确定除了选择脱团或一场大大的混乱失控，我是来不及去来一场了。

如此，我拖着失意的脚步走过叹息桥畔仿佛死刑犯，同时不失现实感的买了五个便宜的仿古木雕刻的石膏质壁饰，回去可当小礼物送给平日负责催我稿子的编辑小女生。

这样的方式，你还认为适合叫它做旅行吗？

我以为用践踏二字来形容尚称文雅，实在我那样气急败坏、数小时内急行军的走过大半个威尼斯，只为了──我简直不知是为了向谁──宣称：我践踏，故我存在。其愚其可笑有若街角巷底随处可见的犬溺猫粪。

好了，这就是我与真正的威尼斯的唯一关联。

那末，难不成还有其他的威尼斯？

有的。

但这说来话长。

一切都得从我重返台北开始。

返台北前的两年，我以一笔某大报中篇小说得奖作的奖金，加上银行当时仅存的数万元，独自在东部海滨居住了两年，该处──你猜错了！──既不是孟东篱的盐寮，也不是张贵兴的宜兰壮围，而是位于此二者的中点，北回铁路的某一小站，是朋友免费借住的房子，景气疯狂好时，你或可称它为度假别墅，但现在只就是一幢海边废墟，包括它邻近的几家一式一样的房子，大概从来房主都没来住过，其断梁断柱的破败如经过火灾或炮轰。

我才住半年就想走人了，大大违背我去前的立誓要在那里溷迹终老，甚至娶个山妻，不，钱一点也没花完，不是我原先担心的经济问题，也不是我有所觉悟顿悟或等而下之的寂寞难耐什么的……，我只是，无法消磨时光。

大概我缺乏前辈孟东篱的人生哲学吧，我没有自耕自食自己经营蜗居的打算和技艺，我也无法像梭罗观测华顿湖生态的盎然兴致，我甚至不想打开我带去和朋友从台北不断寄来的书本杂志期刊，我任它们如山的堆积，当不了枕头和柴薪，只觉得其中热烈描述或思考或争辩的文字摆在如此时空下仿佛出自一种动物叫做痴人。

如此，我的时间变得过多了。

往往一整个早上，我坐在门前的阳光地里，仔细把牙缝中的早餐残渣一一剔净仿佛草食动物在反刍，而后细腻温柔的挖挖耳朵、抠抠鼻孔，并及于身体的其他孔穴缝隙，几次忍住要舔舐爪子肉垫错觉自己是一只大懒猫咪……直到午前那班自强号呼啸而来，我愈来愈为之雀跃，如同旧日纵贯铁道旁的孤绝小镇的镇民，对日日往来，不屑一停的火车那样天真善意的挥手欢呼。

最后的那半年，愈发狂乱可笑（现在看来），几个台风登陆的停电夜晚，我反常的不睡觉，燃起蜡烛坐困终宵，多次的奇声异响使我误会有猛鬼或大陆偷渡客入侵，因写就颇具史蒂芬．金之风的惊悚小说；而后风平浪静的日子，传闻两公里外的大河入海处，被山洪又冲刷出一片含金成分的淤沙，引来不少（包括西部来的）业余淘金客，你能想像平日只有一些鹬类和奇形怪状的朽木，以及一些从火车上被抛下的宝特瓶所点缀的河口沙滩上（多像一项平庸的装置艺术），忽然挤满几百上千人的情景吗？实在是十分的后现代。

但我不及嘲笑此情此景，只顾隐身其中，假装忙碌异常的淘金，实则窥听他们人模人样所发的人语，同时忍住想突然袭击他们的冲动，我所谓的袭击是好想跳在他们弯腰拱着的背上，然后迅速抢得机先的将之搏倒在地，就像小学时候冬天的下课时间，我们在走廊上边晒太阳边推打挤压的那种无聊却好玩透顶的游戏。

淘金热大约一星期就消退了，河口沙滩上的那些古奇怪木也被他们搬之一空，我面对着眼前空无一人，仍只有鹬类的河海沙滩，写生似的坐定，仅在一个半工作日就写好一篇小说，该篇小说在后来的一项小说奖决审的评审讨论过程中，被支持的甲先生赞叹为“一篇成功的讽刺台湾近年来金钱游戏的寓言小说”；不以为然的乙先生则直指出该篇完全抄袭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贾西亚．马奎斯的魔幻写实，并指称文中的大河根本就是《百年孤寂》中、马康多村外那条满布史前巨石的不知名河流；丙评审女士则坚持那条大河不必然是真正确实存在的一条河，而是每个人生命中那条使人可为之溯源而上的梦想、信念的大河；丁先生未投票给任何一篇，并慷慨痛斥一番他睽别十数年的台湾，如此庸俗腐化、如此堕落不堪；戊先生，我的好朋友，对每一篇作品皆诡辩一番，以我对他的了解，每一篇他大概只读首页和末页，但他毕竟投了我一票，显见没猜出是我写的。

那篇小说结果并未获奖，反倒是才结集出版的《瓜田散记》，经由出版社的推荐，得到该年度的评审奖（也就是那笔奖金供给了我与老父老母的欧洲之旅），每一个评审皆表示或肯定或敬佩或心向往之，我的一人独居海滨在当代的别具意义。

我并不清楚这番意义与肯定我的文学成绩在获奖中所分占的比例，但这确实使我不得不延后我重返台北的打算，你知道，开始有一些人老远从台北来看我，有旧识，有陌生人、大学生、杂志报纸记者、搞环保的，还有一些我无法归类的各式各样精神病患。大多时候，我都使他们满意而归，我介绍我的生活起居，包括那畦我晨间漫步的西瓜田，我带他们去看淘金热发生的河口，顺便赏鸟，最后帮他们抬一尊他们属意的奇木上火车。

某方面来说，我是老式的人，人家因为我的生活方式给我奖（如我的德国同业的Gunter Grass说的，他们要求的是神、是英雄，而我写的是人），我不能这么快就当场摧毁他们的神话。

最终，我还是回台北了，一来基于前述原因，二来我的弟弟妹妹都刚好各自嫁娶暂时告一段落，尚独身又没有居处的我，找不出积极的理由不与老父老母同住彼此照顾。

这期间，我仍旧选择大隐于市的生活，尽管有一家股东们屡屡徘徊于撤资增资的报纸副刊、和一家年营业额上亿的出版社同时找我去工作，我不需挣扎的选择了以专业写作为先。固然尚有靠退休金过日的父母可让我不致有无家可归或断炊之虞是主因，更重要的，从数年前我决定辞掉最后一个工作开始，我就这么相信着，一个创作者的盛年大约不出三十五到四十五岁，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终于熬到这个年纪，怎么能甘心把自己盛年的精华就此白白给人，为人作嫁？！

你觉得我迷信而且言语荒唐？

这其实是有根据的，依我做的小小的调查统计，文学史上重要作者的重要作品，全都是在三十五到四十五这个年纪完成的，以后的岁月，不管他们继续努力或是懒怠不长进，成绩都差别不大，例如我被指责抄袭的对象马奎斯，他的《百年孤寂》在三十六到三十七岁完成，而后的岁月未闻他松懈、自满，他仍维持创作不断，其间还顺便得了个诺贝尔奖，但二十五年后的长篇小说《爱在瘟疫蔓延时》却令人大为吃惊怎么一点进步也没有，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也见不出一丁点退步。

老实说，这个事实真令我懊丧。

但那毕竟是中年之后的事。

通常吸引我的结论是，那些作者在离开起码的学校教育和三十五岁之间，几乎全在鬼混，做做不重要的工作，书店小职员、小电报员、地方小报的记者……，三不五时写些不成熟的作品，不结婚，不做其他人们在同年纪该做的事，美国的净在巴黎或远东鬼混，欧洲的混到苏俄或非洲去，拉丁美洲的混到西班牙，西班牙的混到墨西哥……

因为这些了你还会吃惊我为什么能在人人冲刺打拚的年纪，反其道而行的放心鬼混虚度吗？当然，较之大师们成为大师之前的生涯，我的显得过于道德和拘谨了，你知道，我像很多艺术创作者一样，坚信（甚至身体力行）道德的沦丧，往往是伟大的文学艺术的温床。

不管怎么样，这是我重返台北时的状态。

两年不见，我发现我的同业们一半在学佛参禅，一半在搞房地产股票，较之前者动机的复杂与多样，后者显得简单多了，我的一位前辈级女同业在获利上亿并确实体验财富带来的不同生活经验和社交圈后，得以出品一系列小说，痛陈台湾资本主义只知赚钱但不懂尊重文化（如花了台币千万买来的某朝骨董是膺品；如竟有很多台湾人不懂正统英国午茶的茶器、点心及礼节；如国人只会丢人现眼的在纽约巴黎穷凶恶极的购物，而不舍在该地购屋做度假落脚处，以充分悠闲饱览博物馆和街头艺术表演……）。

当然也有不在此二大类、处境生活也与我相似的作者，被视为瑰宝和秀斗桑。

该同业的为何不参禅或玩钱的理由，我并不知道，至于我，上一辈老实本分的公务员父母，已错失过一次台湾经济起飞时的财富重分配，我呢，在瓜田的两年，又活活坐失那一波台湾的钜大、大概也是最后一次的大富翁游戏，参照马克思的话“除了脚镣手铐，无可损失”。对我而言，的确起来革命，要比赚钱容易，且有希望得多。

至于参禅呢？很简单，我只觉得我“有”得还不够多，起码远不够多到需要花力气去舍，无论是金钱、知识、智慧、烦恼。

是哪个家伙的话呢？谢谢上帝，我是个无神论者。

于是，我开始慢慢享受我的逐渐迈往创作高峰期。

像很多古往今来的中外作者一样，我很习惯在咖啡馆里写作，别人的理由我不很清楚也不尽赞同，例如我听过的理由有，一名女同业抱怨家里有太多的零食、有太舒服的床、有太好玩的小孩；也有人极富骨气的说，只身在外，可避免一遇写作难关时，忍不住求救于四壁书柜上的列祖列宗们；也有较具积极意义的说，咖啡馆堪称为众生相的缩影，便于作者观察及偷窥窃听；也有的仅仅想仿效巴尔扎克的日饮咖啡十数杯才能有灵感……

我的理由却极其简单，每天朝九晚五的去咖啡馆写作，便于至今仍无法接受我以写作为业的老母、不必向邻居解释我的职业。

这段期间，如我所期待的，我完成了不少作品，成书出版后所获的评论也都不错，几个书评家的意见虽不相同，但却一致肯定、甚至称许此书题材的丰富多样性。

我却懊恼起来，因为并没有一篇是依照我的原意发展和结束的，甚至往往连整篇作品的基调都完全失控，简单说，我的写作风格竟然如此发展形成的：一家咖啡馆的气氛，往往操纵一篇小说的风格。

所以一切只怪我没找到一个适合的咖啡馆！

怎么说呢？

举个例子，其中一篇我原先打算以孟东篱前辈，佐以我那两年海滨生涯的稀有经历，来描写一名长年从事环保运动的人物对现阶段台湾的种种反省和思考。

这应该不难，起码以我的立场和所掌握的素材，但问题是，你相信吗？我进错了咖啡馆！

我进错了咖啡馆（这当然是我的后知之明），那其实是一家不错的大众化咖啡馆，日式管理的服务生态度殷勤有礼，消费额不高，咖啡可以无限制续杯，因此你可以安心的工作一整天……，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首先，是四下狂吠不已的大哥大，我想。这一两年不就是这样吗？以前是ＢＢ叩，现在是大哥大，其饲主清一色是连喝杯咖啡也显得忙碌异常的男人，腰间都狱卒似的挂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这首先就使我的主人翁不肯听我安排的离乡出走并择台北而居，并执意以媒体记者为业。

然后呢，我实在不愿把一切责任都推给咖啡馆，但出出入入的美丽台北女子，其精心雕琢，其fashion之感，确实使我忍不住替主人翁添了一位迷人的女伴仿佛圣经说的上帝见那人独居不好。我的主人翁立即未加思索的热烈接受他的女伴，并急于在一个并不适当的场所向她求欢。他是这样一个个性的人颇令我感到意外，因此使我不得不中止两个工作日、藉以冷却他们的恋情，并思索应该如何定位他的女伴，是不是该由他的女伴扮起思省的角色来补强他，不然岂不大失我写作此篇的本意？

继续工作的那天，咖啡馆里镇日放着死了快有十五年的猫王的老歌（大概是最近有几部以六○年代为背景的电影卖座不错所带起的怀旧风吧），于是我的主人翁当场把我对六○年代有的没有的知识、掏垃圾般的全数索去，于是他拥有了柏克莱的学位，于是他和他的女伴老像呼了麻似的不择地皆可出的交欢，幻想自己是彼时的“花的儿女”，他甚至因为对现实理想为何老是断裂的郁郁不解，而搬出卡尔巴柏、马库色以及另几名我并不熟悉也不大喜欢的学者（因此害我延搁了两天进度做翻书查证的工作，向他们寻求奥援或对话一番）。

文章终了（也就是副刊主编再三叮嘱我千万别超过两天可刊毕的第一万一千九百多字时），他不免媚俗的对听他演讲的大学生们再次宣称：“绝对、绝对，别信任三十岁以上的人！”学生们的反应不难描摹，我却耿耿于怀的掷下笔，以为他这句话是专门对我发的，在他眼中，我仿佛是个无用不堪的老爸爸。

类此的例子，尚有不少，比方说，后来我换了一家咖啡馆，其布置是标准的英国风，厚重茶色的紫檀木地板和桌椅，铺着缀有比利时蕾丝边的桌布，四壁贴着繁复的玫瑰花藤蔓图案的壁纸，其上挂着一幅幅表框似骨董的手绘植物图鉴好像从林奈的植物书里裁拆下来的，英国骨瓷的餐具和地中海风的彩色手制玻璃水杯，墙角的大青花瓷缸种着冷温带的观叶植物，暖房似的窗玻璃外吊满养得肥绿的长春藤仿佛莎翁故居……

如此贵族、如此维多利亚时代气氛的咖啡馆，我异常顺利的（因为消费甚昂，我不得不缩短工作天）完成一篇我也感到意外的小说，典雅含蓄的描述二男子的同性恋感情，大异于现下我的同业们处理此题材的赤裸裸。不久，有文学院的学生访问我时善意的发表意见，说她觉得此篇小说味道很像佛斯特的《窗外有蓝天》和《墨利斯的情人》，闻言我才恍然大悟。

后来去一家有数十年历史的老上海开的咖啡馆，没想到其中也充斥着好多衣帽整齐考究的老人，他们人手一支名贵的手杖，不看报时就以上海话大声交谈，才一两天我就学会了“铜钿”和“阿拉”的标准发音。不过真正吸引我的是他们熟练的用餐礼节和慷慨的消费──有几个熟面孔根本就把这里当做是他家里的客厅，往往一个下午先后会见好几批客人──完全不像保守节俭的退休老人。

渐渐的，我听出了──起先没要听的，因为我一向觉得在咖啡馆写作时偷听邻座的谈话是极不道德的，但他们可能因为重听的缘故实在说得太大声了──好像他们的儿孙都不约而同分别在做着包娼包赌、包山包海的事业，他们日日充满忧心和愤惫的始终不改此话题，不管谈话的对象是彼此，还是他们从美国加拿大回来只会说英文的孙辈，还是帮他们家清扫或管家的中年妇人……

不久，我才发现他们口中不肖的儿孙是李登辉、宋楚瑜、郝柏村等国民党从政党员同志，谁叫他们谈国事如家事、呼大官如儿孙，原来他们是该年底即将被迫退职的老国代。

接下去，我想你猜着了，我束手无策的任由进行中的小说被那几人夺去做舞台，继续上演他们的荒谬剧。

你还会吃惊有人评此篇小说堪称成功的颠覆了白先勇乡愁式的遗老经典吗？

至此，我必须说明一下，我并无意嘲笑认真阅读小说的读者或评论者，实在是我忍不住要指出，在阅读者看来严密或唯一可能的小说结构，在它的形成过程中其实是完全开放的、不可知的、充满无数变数和危险，甚至大多时候是无法尽如人（作者）意的──自然，我仍然相信也有一批为数颇众的作者，能进行颇具效率、意志百分之百贯穿全文的创作方式──

例如我们──ＯＫ，例如我自己（我不打算侵犯其他同业对创作这一活动的解释权），在小说进行中，一点点不足为人道的小因素都可能使它剧烈变动，好比我笔下的男女主角在小说中必须有一趟旅行，我考虑要让他们很自然的去垦丁还是宜兰冬山河，当然后者可资发挥的余地要多得多了，但是此刻咖啡馆里正放着一首天真白痴的老校园民歌，我一点也不喜欢，但不幸它携带了我太多的记忆，那些当兵时往返高速公路野鸡车上不停轰炸的“女孩，为什么哭泣，是否心中藏着不如意……”，以及与哭泣的女孩真正分手后，不想回台北、休假日独自一人跑到旗津闲荡的日子……，于是我的男女主角不去冬山河了，当然更不去垦丁，他们去旗津！

而后，他们在旗津过了一段我甚娴熟，大约三千字的时光，我又面临难关了，我感觉不出他们想分手或继续下去或甚至结婚（我不愿意像我的有些同业那样乐于享受编派拨弄笔下主人翁的命运）。

如此搁笔了几天，参加了一个消基会办的座谈会，上某电台与主持人对谈青少年的生涯规划，带小外甥去木栅动物园参观蝴蝶馆与夜行动物馆，最重要的，看了一本我不觉得怎么好的日本同业村上春树所写的《挪威的森林》，当晚，很难得在家里的书桌上，我迫不及待的接续下去，我的女主角与男主角做了一次火辣辣的爱，她的大胆令我咋舌不已，你知道，他们体力甚佳的玩乐终宵不肯稍歇，足足花去我两千多字并竭尽所能为之描写两人交欢的种种细节，包括二人器官的长相及功能等等。

凡此种种，我并不希望因为我的诚实提供，而让你认为创作是一桩如此不科学、非理性、甚至痴人痴语的事情，尽管在有些人看来（如佛洛伊德），作者和精神病患者基本上是属于同类型的人。

我更觉得创作是一个比精神病还神秘费解的大谜。前一刻，创作力还像热病似的牢牢附着你身无药可救，下一刻，它不明所以的弃你而去无影无踪，绝不因你的继续努力或引颈等待而再来临，翻翻那些艺术年鉴吧，多少该年还被允为当代最重要的作者、画家、剧作家……，而后短则两三年长则数十年，往往连部烂作品都无法再产生。

若是我们能平静的接受这个事实，也许此时容格说的就不显得那么难懂了，他说“浮士德并非歌德所创作，而是歌德为浮士德创造出来。”

主张有所谓集体潜意识的容格认为，作家的虚构幻觉并非是现实的替代物，而是源自一种人类自太古以来的原始经验，其他人们或因恐惧而避讳之，或用科学的盾牌与理智的甲胄来防御自己，作家却探险之、面对之，将之化成一种活生生的现实经验，其中若有成功的转换成为当代意识观的话，他将是一位带领并塑造全人类潜意识的心灵生活者。

难怪William Blake说：“每一个诗人皆挺身于魔鬼的宴会中。”

那么我们还会吃惊饱受心灵痛苦并曾接受心理治疗的里耳克Rilke说：“假使我的魔鬼远我而去，我怕我的天使也将展翼离去。”

于是乎，毕卡索说：“每一种创造在开始时都是一种破坏。”

窦加Degas说：“每个画家在画画时，心里的感觉就跟一个罪犯在犯罪时一样。”

此二人的话就显得易懂多了，他们都不约而同指出，每一个创造，都意味着旧有秩序的即将瓦解。

尽管我并不以被视同为精神病患者为耻（有人认为艺术家和精神病患者仿佛是人类心灵的雷达站，他们难以捕捉的原始生命力能较平常人预先感到既有社会秩序的松动倾塌），但我很愿意采信心理学家Rollo May对此二者的区分解释，他说，艺术作品好比一条河流，原始生命力好比河流中的水，而意识好比将河水导向某一个方向的河岸，艺术家藉着意识所构筑的河堤，以特有的“形式”（如十四行诗、七言律诗、十万字小说或一块四开大的画布），将原始生命力导向我们前方有待开拓的领域；而精神病人好比“无岸之河”，意识的藩篱分崩离析，原始生命力或潜意识四处流窜，一发不能收拾，变成了一场“不醒之梦”。

纪德也说过类似的话，不朽的杰作由疯狂开始，由理智完成。

也该我用自己的话来说了吧。

我认为，战胜原始生命力的是艺术家，落败者是精神病患者。是的，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惨烈。

于是，我不免开始忧心忡忡，害怕自己长泅于无岸之河，酣睡于不醒之梦。

我只得失魂落魄面对我的十四行诗、律诗绝句、一块画布，和一团陶土……

我花大部分的时间在找一家合适的咖啡馆，深深迷信任何一家风格强烈诡异的咖啡馆会篡夺并就此决定该篇或该书的风格，你知道，这几年台北街头小巷的咖啡馆只会过多，而且为了凸显自己利于竞争，家家无不在布置、菜单、音乐上极尽风格化个性化之能事，于是乎，我曾经坐在一间四周摆满手制布偶，店主×妈妈系着雪白的围裙在烘制小姜饼小杏仁饼的小店，我望着铺了猫狗小熊图案的桌布上的奶白色粗陶杯碟，尽力忍住可不要像我的一名同业好友年过四十改行写童话。

有时候我仿佛身处花房，困于两株茂盛的川桐树下，无窗的那一整面墙壁倒挂各式干燥花叶并发着木乃伊的气息，我被迫饮着魔女打扮的店主女孩所建议的一种阿尔卑斯山植物草茶，才发现我现下最想写的一篇东西已被我一位女同业写去，你看过吗，去年在文学圈引起一阵讨论的小说，描写一个才二十五岁却老衰若僧尼的女子，隐居似的在某大厦顶端筑一间这个咖啡馆味道的小屋，成天晒晒药草、自制怪茶、看看落日和城市天际线，是我近年看过最恐怖的作品。

也曾经在一家后现代风的咖啡馆出没，感觉特别冷的空调，露出五脏六腑似的管线的屋顶，服务生面容动作冷漠像机器人，我完全没有进度，觉得自己在做一个非常不合时宜、非常可怜的事。

如此情况一直拖到夏天快过完，也就是严重落后我口头承诺某出版社交书日期已差不多有半年时，我尝试在二家咖啡馆顺利的开始写作了。

该咖啡馆真的一点也不特别，它在一家大众化百货公司的三楼角落，要不是上厕所或打公共电话，几乎不可能发现它（我就是在一次该栋四楼餐厅的家庭聚餐、带小外甥上厕所时发现的），它店里不放音乐，其中一面墙壁是冰冷、泛着刀光的不锈钢质材，另两面是从地到屋顶没有任何框棂和上色的透明玻璃，大概要没有惧高症的人才敢临窗望之；剩下的一面是南欧式的麦秆白粉墙，地板是朴实不夸张的橡木，与造型简单的座椅质料一致，可说整个店的风格有些混乱。

该店总共只有七八张桌子，除了用餐时刻，大部分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因此不会有因占用位子过久的不安。另外吸引我的就是，冰冷的玻璃窗抵消了温暖的木头地板，不锈钢锐利的凿碎了充满希腊罗马神话的麦秆白粉墙──，我终于得以保持超然的再不被周遭环境所干扰。

最重要的，此店店名叫“威尼斯”，因此我非常顺利的为此篇小说定名为〈威尼斯之死〉（往往，我在文章结束后还无法定名，有一两次，甚至有点不敬业的拜托副刊编辑代为命名）。

〈威尼斯之死〉……，可以写些什么呢？

维斯康堤的电影，汤玛斯曼的小说，并无法给我任何一丁点的元素。

元素？

……你想知道我创作的业务机密吗？

对有些同业来说，创作始发的刹那，可能仿佛像在一个生产线的机器上放入确定的原料，经过一番严密品管的制造过程，生产出与预期中一点不差的产品，没有更坏，也没有更好；自然更有些同业他们的机器仿佛是一部令人艳羡的印钞机；对我而言，创作愈来愈像是在做一个化学实验，倒入我直觉所需的各种元素，而后会有什么样的化学反应，什么样的产品（黄金或大便），我完全不知道，也不想控制，有时尽管隐约感到危险，也无意避免，因为此中不可预料的不可知正就是最吸引我的啊。

至于元素本身，那就更难以说明了，例如，为什么选择了Ａ而扬弃掉Ｂ，为什么苦苦寻觅Ｃ，为什么别人视若瑰宝的Ｄ（可能是某种专业的知识，或奇特稀有的生活经历，或独具慧眼的观察结论……）在此刻简直一点用处也没有；为什么会花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生，在等待Ｅ的出现，觉得缺了它便一切都无法进行……，甚至有时具备了一切所需的元素，而独缺那么一个电光石火、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一个好天气、一种特定的心情、一种气味（想想看，炭火味儿或明星花露水所能携带的丰富记忆）……也许就是一般没有过创作经验的人所以为的“灵感”。

依我个人的经验，实验（写作）本身所需的时间短则一两日，长则半个月，而元素的采撷则短自翻查字典里的一个字，长到前述的数十年或甚至一生。大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最仿佛一个拾荒的人──打个岔儿，你读过马奎斯《百年孤寂》第一章吗？吉甫赛魔法师卖给男主人的一块超级大吸铁，宣称拖着它走过藏有金矿或宝藏处，便可将之吸出；男主人拖着它行过大街，果不其然吸到各种破铜烂铁，包括一副十六世纪的武士盔甲──

就是那样！我们这种创作方式的作者，正就是这个写照，老是若有所思、若有所求的拖着一个大吸铁，踽踽独行于城市和荒野，更行过漫长人生的每一路段和角落。

而所汲汲吸求到的珍宝往往之于其他大多数人简直如敝屣垃圾，我们所在意的东西是如此的不同，你还会奇怪我们为什么不事生产、不像大多数人那样的热中营生了吗？

〈威尼斯之死〉，于是我又开始一场不醒之梦。

我决定，与数年前的自己展开一场对话，呈现在小说里的形式是，两个微近中年的老朋友（一在台北，一在威尼斯旅行）之间的通信，其使用的事实是，今天的我，与数年前曾一日之内践踏威尼斯的我，在做或轻松或严肃的通信对话。

小说进行得很顺利（尽管一天只有一千多字，比我平常的速度要迟缓多了），却迟迟望不到有结束的迹象，你知道，有时三五天可以写成一篇小说，却一点也不感觉顺利，与此篇的创作感觉正好相反。

不久，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有意的，首先，我很喜欢这家不会给我好的坏的影响的咖啡馆，我也很满意这里唯一的一位日班服务小姐，她每天穿着日本商社女职员的服装，拘谨有礼的递茶水外尽可能不打扰我（太平时代，我也许愿意尝试追求娶她为妻），最主要的，我发现自己深深掉入两位老友的通信里了，才在第二封信里，一位我久矣不想的少年时代好友，就突然出现在草稿本上，并把在威尼斯旅行的该角色（我称呼他为Ａ好了）给活生生抢走了，由于他亦荒诞亦感伤的笔调十分符合我的原意，我便放手任由他发挥，而加倍专心的处理小说叙事者Ａ的想法。

随着小说的进行，我变得非常在意和期盼小说中Ａ从威尼斯的来信。

通常我的实际工作时间不长而规律，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在阅读我带去的书报杂志，有时被迫让一两个推不掉的访问打断，有时不好意思的发发呆，实际花在下笔的时间每天大概不超过两小时，然后一到自觉可以收工的时间，便到百货公司的附设超市买一些水果和牛奶回家；在家里的时候，不需任何努力的就可以把写稿的事完全丢开。我且无论在小说进行得多热烈，都一定周休二日，从不好奇小说的下一百字、或马上可能急转直下的剧情发展。

但是期待Ａ的来信，打破了我这几年已成固定的写作习惯。

我从秋天写到冬天，整个我最害怕的冬天，我都厚重衣装的早出晚归到威尼斯报到，连农历年除夕都还写到他们不得不提早打烊的黄昏六点钟。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小说仍没有任何结束的迹象，我觉得他们这对老朋友一往一来这样漫漫的聊天实在很好、很令我羡慕，我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结束它。而且我很珍惜藉此仿佛又与少年时的好友联络上，而且在小说中他竟肯告诉我实话（这些年，我们虽都在台北，却一年才见一两次，见面时也语多泛泛，我对他的圈子全无兴趣，他对我的也一样），老实说，我非常吃惊不在一起后的这些年他是如此的心境、如此的生活方式，我且很认真的阅读他告诉我在威尼斯的游历见闻，透过他一向怪异、无法与人相同的看法，我只觉得非常享受，甚至有种，有种，……幸福的感觉。

我不舍得结束它。

于是我想办法找各种有的没有的障碍物来阻挡自己。譬如小说中的Ｂ，一个事业忙碌有成的老雅痞，因为和Ａ的通信，而使得他与自己现下的生活和心境悄悄裂了缝隙，他变得什么事都不想做，应付过紧张的午餐约会后，常常不交代行踪的找一家生意冷清的小咖啡馆，发发呆，等待他的朋友Ａ寄自威尼斯的信。

他所身处的小咖啡馆，我很方便的就以威尼斯为场景做了两三百字的描述，唯舍弃掉格格不入的那一面不锈钢墙和那两爿透明临街的玻璃墙，于是，困难就来了，我必须为咖啡馆的南欧式麦秆白粉墙上挑一幅画悬挂，这或可呼应我前述中所谓的元素，一个适当的元素，可以引发一场精采、剧变的实验过程和结果，哪怕在阅读者的眼里，只是区区闪过的一秒钟、一句话。

最可能的应该是保罗．克利的画，因为他的画作确实是我在很多咖啡馆和国外的旅馆住房中看过的，但……太寻常，似乎就意味着意义不在了；梵谷的？前年的逝世一百周年已被炒作得过热过俗；达利的呢？我并无法为他的变形钟和大便做饶富趣味的延伸解释；克林姆？倒有些符合我想要的世纪末颓废感，但、过于准确就缺乏留白了；那么雷诺瓦的露天舞会呢？我也见过别的咖啡馆挂过，其欢乐气氛颇可反衬出Ｂ的潦落心情，不过一意识到这种安排过于遵守写作ＡＢＣ，便又将之取下。

那就干脆按照威尼斯咖啡馆里那面南欧式墙上挂的，十八世纪加尔第所绘的《威尼斯碱水湖风光》吧，往往最简单最寻常的，反而涵义深远……

就在我苦苦找画的那几日，Ａ擅自抽空去费里尼的家乡利米尼旅行数日，为此，我又重新找出一些费里尼的电影再仔细看过，以便读懂他寄自利米尼的信；我真怕他会心血来潮就近去拉芬那，那我岂不要搬出大学以后再没读过的但丁神曲来温故一番？

他去了佛罗伦斯！

我不情不愿的着手搜集有关文艺复兴时期的历史、画册、建筑林园、宗教……等资料。就在我细细阅读麦狄奇家族史并甚感趣味盎然时，Ａ只在佛罗伦斯待了两天就率然离去，不谈画（想想看，米开朗基罗与达文西，还有提香……）、不谈落满鸽粪的大卫像、也不去参观人人必去的佛罗伦斯大教堂（我本想藉此谈谈此建筑的设计师Brunelleschi），他甚至不去城外那条《窗外有蓝天》拍摄背景的亚诺河边，以便有一段文章可做。他只去了老市集，盘桓半日，买了一个手工制的牛皮背包，除此之外，牢骚满腹的抱怨佛罗伦斯人看似优雅世故、实则做作虚伪，很像日本京都人。

我观信默然，害怕他兴起又跑到西西里岛或比萨或拉斐尔的出生小城乌毕诺……。我不明白为何Ａ的心绪始终如此郁郁不得解。

这时候，小说长度也远超过主编约稿时向我订下的字数。我仍然不知如何结束它，直到Ａ又返回威尼斯，并又写了封寄自该处的信，信里头，Ａ说“我在旅行开始之际，曾想像自己是阿果号上的那些少年英雄们，冒险犯难要去寻找金羊毛……”才看两句，我已隐隐感觉出隐藏其中十分巨大的忧伤，但我完全无力改变它、中止它──第一次，写作以来第一次，我不仅不害怕，而且是如此不愿意从这不醒之梦中醒来──信的末尾，Ａ的叙述又回复温馨，拜托我、不、拜托文中的Ｂ，拜托我们代他栽种他旅途中采撷的花种，Ａ琐碎的形容花种的来源……

至此，我已完全知道Ａ要做什么了。

因此我中断了数日未去威尼斯咖啡馆，在家改改现在看来不再重要的小节，比如，毕竟我还是把南欧式墙上的画，给换挂成简简单单一幅毕卡索的《唐吉诃德》，我还更动了一两封信的次序……，百无聊赖得仿佛一名等待拂晓攻击的士兵在擦他的枪。

我不想面对那最终的一日。

……

最终的那日，已经夏天了。

咖啡馆附近人行道旁的构树，结着满树杨梅一样艳红的果实，引来一树快乐尖叫的绿绣眼，然而这几个元素如今都于我无益了。

随后叫我大吃一惊的是，威尼斯咖啡馆不一样了！进门迎上来的不是我快把她当做妻子的那女子，是一个白衬衫、紧身黑西裤、留着ＫＴＶ服务生发型的年轻男子（令我直觉断言他是逃兵单躲来台北的），他递给我一份完全不相同的MENU，我慌张的乱点一项，边打量周遭，墙壁地板桌椅都没有改变，连墙上的画都仍是那幅《威尼斯碱水湖风光》。

我才惊魂甫定，年轻男子捧上的是一副压克力餐具，我无法置信的招之前来，询问他老板是否易人？他点头同意我，没多话。

用餐毕，我才发现自己多么想念以前用的白瓷盘、烟灰缸和造型美丽的水晶玻璃水杯。不待他收罄桌子、递上我的附餐热咖啡，我把草稿本取出，轻易的执行了Ａ一意想做的事：他在威尼斯、成功的枪击了自己。

延宕数日，前后却只费了我五分钟、三百字。

闻讯后的Ｂ，坐在小小的、生意清淡、南欧式麦秆白粉墙上挂有毕卡索的《唐吉诃德》的小咖啡馆里等待着，等待窗外的暮色渐渐四合，等待冬天过去，等待他的朋友Ａ寄自威尼斯的最后一封（也许存在）的信。

就这样，我把Ｂ弃在该处等待。画上句号。

我走在长满艳红果实的构树人行道上，不知手脚发抖的自己哀伤的到底是什么？

是Ａ的自戕吗？

或是从此我失去了一家熟稔、工作效率甚佳的咖啡馆？

还是这才发现实际上遭我处决的并非Ａ，而是真实生活中的少年时代的好朋友？原来“生不如死”，小说中的Ａ，毕竟是真正的死了，所以无法再与Ａ有任何联系了，然而真实世界里和我一样同在这城市活得好好的少年时代的好朋友，却早与我音信断绝，形同生死陌路？

我走在长满艳红果实的构树人行道上，五月梅雨季前的下午燠热难耐，迎面一群群刚放学的国中女生擦肩而过，个个皆健壮且汗臭，但我猜想她们之中有一人或许将来会是我的妻子，因为我是如此的孤独和寂寞。

──一九九二年七月

. 拉曼查志士

严格的说，我开始有了为自己的死亡预作准备的念头，是从那一日开始的。

事情可能得从那一日的前夜说起。

为了次日中午必须缴的一篇根本不重要的短稿，循例，我的脑子不听使唤的管自开动起，无视于梦境的引诱，失眠到天亮。

几个小时后，赶着尚有早餐供应的时间，我到三家日式连锁咖啡馆上工，不花力气的把那篇不重要的短稿写毕，我这也才有暇感觉到，为了抵抗过冷的空调冷气，我已经喝下五六杯滚烫的续杯咖啡，咖啡仿佛被下了毒似的使我手脚末端麻痹起来，我只得在窄小的座位上暗暗的伸个懒腰，却发现嘴唇也麻得无法张开打呵欠，更怪异的是，那些个跟了我三十几年而我从来不觉其存在的内脏皮囊，也个个冻缩得如小拳头似的紧紧悬吊在体腔中……，我望着殷殷前来倒咖啡的女孩儿，其围裙浆熨洁净如护士制服，几乎想向她求救。

我正焦急的琢磨该如何向这样一位陌生人──尽管这位笑容可掬的陌生人绝对不会拒绝我诸如“请多给我一个奶油球。”“MENU再给我一下。”“哪里可以打电话？”之类的请求──向一位陌生人求救的修辞……救命？请帮我叫一辆救护车？请扶我站起来？……

然而显然有人来不及了！我听到店里时刻播放的某电台正播着午间头条新闻：前王朝的末代王孙某，清晨被人发现死在医院体检病房，正值盛年，死因不明，死状安详……，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来得及挣扎求援。

这令我当下立时决定拿了文稿和随身包就结账离去。

我在路边等待公车或计程车随便谁先来这样两三分钟都不肯晕倒，心里清楚明白只要愿意，随时就可缓缓倒下并沉沉的长酣，然后四周会陆续响起尖叫声、杂杂私语声、会有很多人头逆着光俯视着出现在我瞳孔放大中的视网膜上，就像所有电影处理这种场面所用的镜位画面一样。

这样的死法说什么都太庸俗了，尽管此时内脏的冰冷已往皮肉森森侵袭，我没有纵容自己就此倒下歇息，我勉力向不远处一家又老又小的诊所挪移着，脑子曝白了因此不知费时有多久，我告诉迎上前来、年纪和咖啡馆服务生一般大的五专打工小护士说：“我快要晕倒了，请帮忙。”

稍有意识时，我躺在一张窄窄的诊疗床上，国台语混杂的白发老医生声音好大好远好慢的在回答我满眼的困惑疑问：“心脏缺氧啦，现在给你打点滴，你躺一下再走，想打电话通知家人就拜托护士小姐，免熬夜，免吃刺激性的东西，心律不整很严重喔。”

警告完，他去看下一个病人。

言简意赅完全被他说中，失眠、喝太多咖啡、心律不整……，奇怪我眼角为什么含着两滴非常非常冰冷的泪水呢？

我仍然觉得冷，但仅仅只是老旧日式建筑诊疗室里的清冷，不再是不过几分钟前生命现象逐渐流失中的死寂的麻冷，然而，我犹豫着，魂魄浮离于大气似的，仿佛觉得不必然必须选择回到这个躯体，我想念着那具几分钟前缓缓在路边倒下来的身体，倒的地方在麦当劳前的公车站牌群旁，因此一定有一些也在等车的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或爷孙们，眼尖的小孩一定最先发觉，然后妈妈们马上警觉的把孩子本能的拉开或蔽翼在其翅膀底下，直觉认定那不是乞丐游民就是神经病要不鼠疫霍乱癫痫患者病发了……，但会有较见过场面的爷爷们趋前探察，然后依我尚称公民化的衣装把我从前述的嫌疑名单除去，决定救助我。

他们望着我睁着但扩大了许多的瞳孔大声吼问：“你谁？要通知谁？电话号码？”并指派围观上来的某年轻妈妈：“你们负责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谁？要通知谁？电话号码呢？……

我思索着寻常匆忙的早晨，亲人告诉我而我循例当场忘记的行踪，仿佛类似这样：“十点半会去老×的公司，中午得去××银对保，有没有什么费要缴？下午我会去……，要不要帮你带……，不然决定了到时再叩我……”

于是我放弃了搜索追忆他的行踪。

爷爷说：“没办法，看看它的包包吧。”

便在众目睽睽因此不需要避嫌下，翻开我的随身包，……让我想想，钞票铜板各若干，数条收银机发票、一两根干净未用的牙线、一张冲洗相片的收据单和同一家赠送的免费放大券，有，有一张名片，……是朋友昨天给的，伦敦一家超级便宜的小旅店址，一宿一餐只收费十六英镑，地址是45号Lupton Street，电话和传真是（07）4854075，尽管地址电话清清楚楚，这张名片当然无法提供与我有关的任何线索，爷爷只好掏我的贴身口袋，找出了一小包面纸，另一边的口袋，他命令围观者某协助抬动我的身躯，找出的，是餐纸一小叠，边角印着我刚刚待过的日式咖啡馆店名，有别于他们口袋中未印任何文字符号的麦当劳纸巾。

这时有人取出并展读我的一点也不重要的短稿，从我一点也不重要的笔名得不到任何可资说明我身分的讯息……

终于有一名心软胆小的年轻妈妈掩泣叫喊起来：“赶快谁来把它送医院吧！”

这是我最害怕的了，……就这样，我可能会以无名植物人的身分在医院躺不知多久，当然更可能会以路倒无名尸在市立殡仪馆的冷藏库等候经年……

这一切，只因为我的资料不备吗？

从那一刻起，就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有了预为自己的死亡，或该说，为一种不可逆料的死亡状态做准备的念头。

也许你会觉得这再简单不过，只消日后随身携带一份证照或名片，或如同一些有严重心脏疾病患者片刻不离身的字条，上面写着拜托发现者把它送往哪家医院，并依条列电话号码优先通知哪几位亲人，更重要的是请取出它衣袋中小瓶内的硝化甘油药丸塞于舌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或该说，原本我的担心也许源本于此，但一发展下去，便早就远远超过于此了。

我试着以一两个例子解释一下。

并不很久以前，我曾在一个公共电话亭捡到一只皮夹，皮夹的式样明显仿冒某名牌的款式图案，但质料却差得很，因此我不存好奇的打开它，纯粹仅想找到皮夹主人的通讯地址，以便能日行一善的寄给他或她──在打开它之前，我尚且觉不出这个中性味道的皮夹的主人是男是女──

皮夹很厚，尽管钱钞好可怜的只有四百元，除了一张刘德华的彩照，煞有介事的大约有十来张卡，电话卡、某ＫＴＶ的会员折扣卡、某连锁发廊的学生卡、某面包店的消费集点卡、等待抽奖揭晓的存根卡、电视游乐器卡带的会员交换卡、某家泡沫红茶店店长的名片、宣誓不抽烟的荣誉卡……

我大概才看到第三张，就已经能清楚勾描出皮夹主人：一个（在我看来）好生贫乏的十六七岁女学生……，事实也的确如此，稍后我随便从一张游泳证上看到相去不多的资料，包括她所念的学校级别，便得以抽空把皮夹还给她。

再说另一个例子。

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西班牙导演布纽尔的自传，我记得他说过他年过六十以后，便不愿再离乡出远门，只因为害怕客死异乡，害怕会像电影画面似的被摊开散落一地的行李证件、蝇蝇闪响的救护车警车、旅馆老板、地方警察、小镇记者、看热闹的……，零乱，狼狈不堪。

最重要的，他大概害怕百口莫辩的就这样被辨识并认定，不管这辈子活得认不认真、复不复杂、值不值得。

相关的另一个但不关死亡的例子，某篇小说精采描述一段婉约少妇的出轨情事，在一个与情人偶遇但应该可以偷情的成熟时机，少妇却却步了，拦阻她的当然不是道德，不是深情善待她的丈夫，不是杀风景的来不及避孕……，而是，那日她仅仅只是一时兴起外出走走买菜，物质匮乏的年代，她着的底杉是已洗得破烂姜黄的家常棉布内衣……

若是你呢？

这么说好了，这些例子都加速使我坚信，如果死亡是猝不及防而至，有谁可以依照他的本意“虎死留皮”呢？

因此我竟打心底羡慕起那些慢性病患者，或走近人生尽头的老人如布纽尔，他们可以因死亡的指日可期，而有足够的时间缓缓预做准备──我说的当然不只是立遗嘱或精心安排自己的丧礼之类的，我是说，他们可以有充分的时间决定，一生视若珍宝保存下来的日记、信件、相片或奇异的收藏癖好，该烧毁哪些又或该留下哪些──

例如曾经我应伤心欲绝的师母之请，去替猝逝的老师整理研究室的遗物，我在他堆积成山的周代城邦研究资料中，发现一本他记载着结婚三十年来与师母燕好的日期，其上并做着绝对是密码的复杂记号，大概说明他对该次表现的满意程度──，我就不知道该为长者讳的烧毁它，或将之视若珍宝的交给师母。

其实不只销毁，甚至可以伪造或布置成我想要别人以为的那样，小自弄几张慈善捐款的收据，抄写一些可堪阅读甚至亲人愿意自费出版的随身札记，甚至，更细腻如我曾在报上医药保健版看到的，一名年过七十装置了人工阴茎的爷爷读者询问，他该不该在去大陆定居前将之取出，因为害怕日后火葬，子孙会从烧镕不去的奇怪零件中发现他的秘密。

所以，你该明了我所说的预作准备，早就超过避免成为无名植物人或无名尸的消极处置，而发展到非常主动出击甚至堪称精致的境界了。

我决定先从我的皮夹整肃起。

我把显得邋遢的牙线第一个丢掉，此外丢掉的还有几张别人给我而我基于礼貌收下却已不记得物主了的名片、几枚莫名其妙的彩色回纹针、一个某罐装饮料“再来一罐”的兑换拉环、一张图书礼券……总之都是些除了显示寒酸毫无他意的垃圾。

那么，什么才是别具意义、充满说明性、而又可以极其自然的出现在皮夹里的东西呢？

首先，我的工作无需印制名片，自然也没有什么服务证工作证之类的，我没有驾照，我没有加入任何严肃或休闲的会员组织，因此我没有会员证卡，我甚至没有任何信用卡！

──说起这个信用卡，实在是让人大感不平与不解的一桩事，你一定也有这样的经验，你在百货公司或大型商店餐厅消费付款时，店员常会问一句：“请问付现？还是刷卡？”

根据我的观察，尽管店员的语气通常很中性很单纯，但付现者总是嗫嚅以对，刷卡者则大声干脆的应答。这不很奇怪吗？刷卡者，简单说，不是欠债者吗？起码当下的意义是：我虽然可以有钱付费，但这一会儿或数十日内，透过银行信用担保体系，我可以欠你债不还。

而付现的人呢？现在就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不相欠，人我不负。那为什么必须心虚？刷卡的，又在理直气壮什么？

难道，只因为后者的曾经被征信，被证明现在有、未来也有生产能力，遂而得以进入体制，所以可被信任不疑；而前者，不欠人的人，为什么会有挥之不去的心虚怯懦，难道只因为他的生产方式或生产力被视同如农业社会的以物易物，是如此的不文明不科学、不可预期，因此无法纳入工商社会暨其统治机制里，简单说，当你不是体制里一枚用途明确而必要的螺丝钉，他们对你的信任因此必得眼前为凭，而且一次的银货两讫，并无法保证下一次、下下次的交易信用……，你是这样的不被信任，不被庞大逼人的体制信任并接纳，所以你心虚，所以你怯懦，尽管你可能颇有能力、也不懒惰、甚至不一定贫穷，起码不是不缴税的乞丐或流浪汉。

反之，皮夹一打开，有厚厚一串各种卡的人，是意味着被各种众多的大组织小组织所信任，所争相接纳，所不可或缺……，那样的顾盼自信，原来是来自于“我有卡，故我在”啊！

人子在世上是没有名字、没有栖身之地？

我的皮夹空空，无可填充，无能伪装，但总总我不愿意打开它的人第一眼就断定这一定是属于一名生活失败者的，于是我放入千元钞数张并长久不动用，好像它们生成是此皮夹的一部分。

皮夹虽空，但也不至于塞得进护照，我挣扎着不放进可以清楚简单说明我身分的身分证──当两千一百万人里有两千一百万张的身分证时，你看，意义又流失了──我甚至无法依你所建议我的，假做不经心的放一张写了我的姓名和电话地址的小纸条，那也就是说，不要说什么无名植物人无名路倒尸了，这早晚根本就会是一个就算好心人捡到了也无法寄还给我的无名皮夹啊。

……唉，一个多么无滋无味无色无嗅的皮夹啊，偶尔，我假作陌生人一般的审视玩味着它，揣测捡到的好心人一定会略为感伤的对之喟叹：你的主人是个多么无趣无谓的人呀……

疏淡了皮夹的伪装与经营之后，曾经一段时间，我转而小心留神起自己的衣装来。尤其是内衣裤，以随时待命猝不及防的偷情──不不，死亡的突然到访。

内衣裤是很重要的，不只是不能破旧姜黄而已，在心理学社会学乃至政治层面，它比太多东西都要能生动说明它的主人，柯林顿不是就面带羞涩的回答，他的内裤并非现下流行的宽松四角格子纹的，而是紧身接近丁字裤型的。

看看他的外交政策！

然而我的勤于换洗更替甚至重新购置新的内衣裤──这又费了我不少心思，比如我放弃淘汰了可能使我迭遭揣测的黑色、紫色或柯林顿式的紧身小底裤，几经思量，我索性在没有热心店员骚扰的屈臣氏开架式内衣柜，选购了几套纯白全棉的卡文克莱内衣，虽然它的雅痞风格并不适合我的非社会况味──这些差点引发我的亲人的怀疑，以为我有若何新的感情对象，我们甚至大吵一架，我没有说出真相，若有那样一日我先他而去，届时一身洁净的内衣裤将会使得悲痛的他想起很多个夜晚沐浴后的我，那不少美好的回忆，该能多少抚慰他吧。

但是我的准备工作并未因此终止。

必须出门工作的日子，我偶尔会经过当初我险些倒下的地点，清楚明白当时撑持我不肯倒下的那一股力量，完全靠著「不愿意此生就这样随随便便被发现并就此认定”的心情。

随随便便被发现，除了意味着状态、皮夹、衣装，还有地点。

是的，地点，我细细回想着自己平日外出的动线，发现尽管有随兴游荡的习惯，其实倒也乱中有序，起码一个训练有素的情治人员或征信社小弟就不难跟监掌控。

虽然如此，我仍努力尽可能单纯化自己的日常动线，不去那些会费人猜解的地方，哪怕只是仅仅走过。

这么说好了，我曾有一位非常正直纯真、宗教信仰虔诚、律己甚严的大学同学，结果去年他在一场有名的色情三温暖大火中丧命。他被清理火场的消防人员发现衣装整齐的熏死在该楼层走廊上。我们去吊慰同样是我们同学的他的妻子，在温馨的一起追忆他生前的种种善良行径故一定能进天国的同时，总无法完全摆脱去那一丝丝微妙隐约的尴尬……，好人同学到底去那里干嘛？

我们问不出口，她也不能答。

因此我决计不走过香烟缭绕、丑怪恶俗的社区小庙，我不愿死在那样一个神坛之前，让我的亲人以为我改变了宗教信仰。

我不愿意去大学毕业以后就几乎没再去过的西门町一带，怕遍布的老旧色情暗巷使我遭到如同我的好人同学一样的被怀疑下场，并永远百口莫辩。

从此我匆匆走过一些原本我很喜欢的宁静的、时间停格冻结的、有日式房子的幽绿巷道，不再驻足漫步，避免届时我的亲人猜测我是否在此暗藏了私生小孩、或幽会一名老情人。

我甚至不敢再像年轻时候一样随兴漫游，以免万一被发现在某个可欣赏日落潮汐的海滩，我的有卡的亲人会如何的终生大惑不解，并因此哀痛良深。

……

毕竟，死的造访这一生不过一次，所以，当为它的来临预作准备。

数百年前的拉曼查志士如此望空疾呼──

随风追逐

求情于铁石

用礼于野人

而我，害怕字迹蠹蚀，不可复辨，故铭之。

──一九九四年十月

. 第凡内早餐

职棒六年，职场九年的春天，我初初萌生想要买一颗钻石的念头，而且要就非得是一颗第凡内的独粒钻戒，可不是其他任何品牌或老土银楼的，也不要彩钻碎钻拼嵌的……，我要一个白金指环、六爪镶嵌的典型第凡内圆形明亮切割的钻戒。

为什么呢？

为什么非得是第凡内的？为什么……会是钻石？

常识告诉你我，全球一般大众手中拥有的钻石至少超过五亿克拉，若是哪一天，一向垄断掌控全世界80％钻石原石的生产买卖库存的德比尔斯公司（De Beers Consolidated Mines Ltd.）失控或倒闭（虽然很不可能），再无法控制如澳洲、苏俄、萨伊、波扎那在内的诸国尚存地底的丰富钻石矿藏，那么，穷我所有能力拥有的不到一克拉的价值，与一朵新鲜的玫瑰花或一颗俯拾即得的美丽鹅卵石，还真难以比较得出呢！

所以与保值无关。

尽管我很倒霉的抽签中了办公室里这个月的会钱，被迫拥有一笔七、八万的闲钱，我不能出国，因为已经无假可请；我当然不会傻到存银行定存活生生的被通货膨胀给吞噬光；我连无风险的低利借人都无人可借呢；房子和看得上眼的车子买不起，而且多少我仍然有些心存侥幸，也许未来的结婚对象会拥有其中一二，或至不济到时再在爱情的催眠下甘愿一起辛苦努力吧。

但也不是有一笔闲钱才有这个想买钻石的念头的，以往，每逢中签或会尾，我几乎不需任何考虑的选择出国旅游，或做一项有效率、理性的开销，例如搬迁到我喜欢的区段巷子里的顶楼违建套房，预缴押金和全年的房租；我还投资过以前工作过杂志社的年度增资；我也曾经抱著有去无回的心情给老爸帮助大陆亲戚做乡镇企业……

公元前数百年，钻石在印度首次被发现，人们深信它能保佑佩带者免遭蛇咬、火烧、毒侵、疾病、劫财及诅咒。

希腊人称钻石为adamas，意即不能磨灭。

罗马人用它来切铁。

中国人用它做雕刻工具。

所以，除了钻石，还有什么比它更适合志记永恒不渝的盟誓？

美钻传真爱，此情永绵绵，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传。

……

广告这么说。还真令人毛骨悚然呢──当然我不是指真爱或绵绵真情什么的──不朽、永恒，想想看，当你拥有的东西会长命于你、甚至不灭永存，它不因你、它的物主的不在而不在，好比说你喜欢的那颗四四．五克拉，以其不祥的传奇历史名闻于世的HOPE蓝钻，此钻因其切割后最初购得的主人亨利．菲力．Hope得名，它在害遍了历届主人后，目前收藏于华盛顿史密桑历史博物馆。

FLORENTINE钻，重一三七．二七克拉，美极了的金黄色钻，双玫瑰式切磨成一二六瓣面，是最有名的义大利宝石，相传最初由法国公爵所拥有，后来辗转落入奥国国王手中，最后随奥匈帝国的灭亡而不知所终。

不用说了，它大约像一只异教神像的眼，兀自闪着冷冷的光辉，在某一架王公贵族散落的枯骨堆中吧。

一点点的不公平、一点点的恐怖……，为什么？为什么想拥有一个肯定在你身后会不朽不烂的东西呢？

年前不久，我很莽撞，因此反而成功的邀约了一名据说久已不接受媒体采访的，该怎么界定她，她曾经跨足过两三个圈子，最初是以写作类似保育文章起家的。之所以说因为莽撞而成功，是从我的同事们脸上压抑但仍然掩藏不住的波动中看出，原来我中了大奖！

比较愿意与我彼此示弱的小慧告诉我，她们根本不敢找那位作家，以下就称她为Ａ吧，因为Ａ近年打死不上任何形式的媒体，听说就算你千方百计打听到了她保密甚严的电话、并突破传真机或答录机的空档，居然直接是她本人接听，也一定被严峻冰冷的声调毫不犹豫拒绝，并且还质问你电话号码从哪里要来的，一副非要追究出泄密祸首不可的样子。

我回想着，当初我是如何让Ａ好像没什么太多考虑就接受我的访问的……，我好像没有任何礼节的劈头告诉她，我高中时候很喜欢读她的文章，我很想知道她这些年好吗，在做什么，因为完全看不到她的消息，而且她也没有任何近作。

其实我进这一份专业杂志不到一年，大概对行规，也就是同事们心中的大牌小牌、合作的或难惹的采访对象不甚了了，没有小心翼翼的预设任何立场，反而使我显得充满初生之犊式的天真热情，让人不忍狠心拒绝吧，小慧这么说过我。

总之，我和Ａ碰了面，而且是依我的时间我的地点，其中还因为我们公司尾牙而改约过，不过这是她的意思，她说她时间很自由，尽管配合我的上班和习惯去的地点──这简直又让同事们脸上的血脉轻轻跳动了一下。

距离上一次看到Ａ，可能有近十年了，不过那次是隔着遥遥的人群，她和一些前来声援的社运人士一起，我们坐在校钟下进行第三天的绝食抗议，我这么告诉她，以作为我说“你都没有变耶”的证明。

Ａ并不谦辞，也没任何要与我一起回味往事的意思，她且对我的问题有点答非所问，尽管我所工作的杂志不大同于其他广告气息浓厚的同业杂志，但也难以把她近于大隐于市的素朴生活哲学装进我原先预设好的主题里，我们只好很快有志一同的结束访问，一起回到平常人的模样。

这也很有趣，根据我的经验，“采访”，简直就是一场表演，访问的人假装自己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受访者则当场扮演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世事皆有一肚子独特见解的人，所以我特别喜欢访问结束的那一刻，仿佛魔咒解除，大家重新做人，我的受访者，常常连小自这家餐厅的来历或招牌名点、大至近日政经、媒体、演艺圈的热门八卦都不知道呢！

重新开始做人，我们各自重点了一份饮料，就在等待我的花茶和她的热咖啡时，她略有点抱歉的告诉我，之所以接受我的访问主要是想跟我聊聊天──

跟我？！

她赶快补充，她的生活圈子久已没有新人类这个年龄层的朋友，她认为，这是个极自然的机缘，希望我不会介意。

我沉默着，忍不住想到前不久某位高官才指示交办相关单位研究“新人类”，他充满自信肯定的语调，让我以为好像这世界真的新发现一种新人种，而且在基本的解剖学和生理特征可以使用科学方法明确检验出，好比你的染色体有一对是如何如何，你的左脑前叶是怎样怎样。

在Ａ的眼里，不、耳里，因为她下决心受访的当时我们是透过电话，我是，新人类？我记得看过的资料里，Ａ顶多大我十岁，但我觉得我疲惫憔悴过她十倍（不管她说的素朴生活方式是真是假），我的生活远较她说的素朴生活（就算是真的）要艰困十倍。

就在那微妙的沉默里（她非常善解人意以致误以为我在生气），我才看到她左手中指上的那颗闪着火光的钻戒，第凡内的白金指环六爪镶嵌，过往我在广告页上曾经看过却毫无感觉的，可能是她指头很瘦的缘故，指环容易转动，刚刚受访表演时，钻石一定转到手掌内以致我没注意到，现在，静静停在她手指背上，小小一粒，不会超过五十分，非常非常，素朴的一颗钻戒。

──异教的偶像，是金的、是银的、是人手所造的。

有口却不能言，有眼却不能看，

有耳却不能听，口中也没有气息，

造他的要和他一样，凡靠他的，也要如此。──诗篇二二五篇

我想起一位我曾经喜欢的浪漫男作家，他描述旅居日本时电车上看到的日本上班女性，有时即使有空位也不坐，而只静静的面窗不言不笑的凝立着，令他想到庄子里写到的尾生之信，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尾生抱梁柱而死。

后来我在别处生活情报读到，日本的职场女性，由于一整天得对客户、对公司里的男性同事和上司殷殷笑语不停，便下班后宁可面壁以放任自己一张厌烦疲累垮掉的脸，也不要因面人坐着又必须对即使是陌生同车人又忍不住得重新挂上的谦冲婉约的面具。

后泡沫经济时期，我是说日本，疲惫的职场女子，常以不可能买得起房子的闲钱例如年终奖金，为自己买一颗一克拉的钻戒，以犒赏或抚慰自己整年的辛劳，故有所谓一克拉女性。当然，我才看过这则报导没两年，已很可思议的发展到为两克拉女性了。

也是因为要犒赏抚慰自己的辛劳，才打算买一颗Ａ手上同样的素朴钻戒吗？

Star of the South，南方之星，重一二八．八克拉，是一名巴西女奴在矿场无意中发现的，不用说，它的发现，使她因此重获自由。

依照贝魁尔在《社会经济和政治经济的新理论》的说法──出租自己的劳动，就是开始自己的奴隶生活──我做女奴，已经有九年了。

我需要一颗钻石，使我重获自由。

差不多同个时候，我日常下班等公车的地点，一幢经年在敲打装潢的建筑物终于开幕了，是一家精品百货公司，我曾在一次穿得比较正经的时候进去匆匆逛过一圈，仿佛在逛一座现代博物馆，没有一样东西是我买得起的，大概它的营业额是靠百货公司后面那幢住有院长夫人综艺教父股市大亨们所支撑，──过多有用东西的生产，会生产出过多的无用人口──《手稿》这么说过，然而“无用的人口”，说的是我，还是供养这家百货公司的官夫人和大亨太太们？

我每天必须被迫在这里等公车，冷雨天气，通常就得停留更久，即使偶尔没带伞，我也不愿意再进去等候，尽管它的一楼大厅有很多美丽舒适如同五星级饭店大厅的沙发座椅任人使用。

现代博物馆临人行道的一楼橱窗仍在装修，布幕掩着迟迟不开，我往往对着它发呆，藉尾生之信的姿态不去面对同样每天在等公车、已有些面熟的路人甲乙丙。这竟渐渐成了我每天唯一很自由、很心灵的时间，我甚至为此放弃了看一份晚报佐一杯三十五元咖啡以躲避交通尖峰的习惯。

──在中世纪，一个等级只要它能佩剑，就成为自由的人。

在游牧民族，拥有马，就能成为自由的人，并有可能参加共同体生活──

如何我认为在那冷湿、等待回巢穴的时刻，一颗钻石，可以使我成为自由的人？

自然我想到小马。他的标准说法一定是，你这是被商品美学刺激控制所产生的假需求……，而我的天啊钻石，岂不是最典型标准的商品拜物教的象征吗！想想看，比ＡＴ＆Ｔ、日产还庞大的跨国垄断企业De Beers，一面默默而精妙的控制全世界钻石的生产供应，又同时透过各种媒体广告大力鼓吹──尤其是爱情与钻石的严重关系。不是吗，我一些恋爱中的同事们就大有人以为，没有钻石就没有爱情，更多男人好像也真以为，没有钻石就得不到爱情呢。

我和小马当然就从没过过彼此生日或圣诞节、或中式西式的情人节……等等这些商人们强力动员的节日，当然那时候的情人节，也没像现在过得这么认真。

现在的情人节，从年假结束就等于开始了，办公室的气氛不下于放假前的猜测年终奖金到底发几个月的那般诡异，这种令人紧张窒息的气氛到情人节前两天到达最高峰，每见花店小妹又送一大捧花进门来，大家若无其事的表情简直像在静待老板即将宣布与人事调动有关的消息。

但是结果往往有很大的出入，例如我们以为没有男朋友的Ａ，她桌上有四五把玫瑰和一大盒巧克力；约会不断的Ｂ，桌上只有一把玫瑰，我们猜她那一把一定来自某厂商的老板，而那老板一定是情人节会叫花店送出个十几把玫瑰花只除了他老婆……，不过大体来说，每个人桌上总不冷清，但我得承认在我桌子还空着的那几天，确实几度必须忍着不去花店订把花送自己，并巧妙的署名知名不具。

小马在的话，不知会不会被迫行礼如仪的送我，或送他目前的情人，花或其他礼物？

没有太久前，我在喝午茶的地方翻阅一本过期不久的政论杂志，其中访问包括小马在内的几名前学运分子的近况。

应该是出国已第七年的小马，回答记者问他日后有什么打算时，小马说，等一两年博士学位拿到后，必会继续回岛内参加反对运动、永远坚守反对运动的阵营，而且不用说，自然是民进党了。小马这么强调着。

念政治的小马，竟然无法预测不过他受访的一个月后，他以为会是永远的反对党就在台北“执政”，也不会料到当初我们一起坐在校钟下绝食的伙伴，已经穿西装打领带在上下班，并且手里握有可以做事情可以直接影响人民生活的权力了……，解严前就出去的小马，对台湾的理解想必还停留在解严前，大概也只有那样的台湾、那样的人民，才激得起他，才是他想保护想拯救的对象吧。

我觉得小马和Ａ在这一点上都很像，在他们脑子里，“人民”是抽象的，假人似的，但他们对这个假人充满无限的感情，一说到那两个字，眼睛就会异样的水光温柔，仿佛活生生确有一个善良、受尽种种压迫、集所有美德于一身的人，在等待他们解放救援。

为什么说是假人呢？因为要是把“人民”落在我那些同事身上，落在现在的我的身上，我们需不需要拯救保护其次，最重要的，这么样好多的“人民”，是他们想保护、想拯救的才有鬼！

……这大概是为什么他们老爱留恋解严前的原因了，因为只有在那样的美学气氛下，才有他们的存在空间和必要性。

这我也才想清楚，那天对Ａ说不上来的烦燥感，尽管她问任何问题时都带着她那一代特有的稍嫌体贴和教养的谨慎，比如她问我的政治立场时还会脸颊一红，仿佛问的是我有没有男朋友、和男朋友上过床没。我说市长选举我的选票是投给某某某，她问原因，我说因为他长得帅呀，而且常模仿他讲话的×××也甚为有趣。

Ａ问，那我可也是同样支持他所属的政党？

我说他的政党如何如何老实说与其他党一样我难以分辨，因为你知道，他们的话都同样说得好听又无趣。

Ａ再问，我可知道我选的市长背景，例如他曾经为台湾的民主运动受过苦难坐过牢？

坐过牢？那不是一种投资风险吗？你在他们所说的威权统治的第三世界搞反对运动，本来不是就得承担这种风险吗？就跟我们投资朋友开小店，我们买股票，有赚有赔，而且比起某些他们的前辈，他们在盛年就已经得到立即可见的收获，在我看来，投资报酬堪称合理。

我这样回答Ａ。

Ａ不愿意相信，继续追问我，你们新人类都这么想吗？毕竟，能不能带着一些感念他为“人民”牺牲奉献的心情来支持他？

我觉得Ａ好天真，拜托不是纯情派的婚姻才有法律效力耶，两个有钱家族基于门当户对和利益结合在一起，难道就没有法律效力？！要是投他一票的“人民”，个个都聪明无私、个个都基于神圣伟大的理由，这样的社会早也用不着他来拯救或启蒙了，拜托我这样的理由也是一票，这一切，应该是他在之前就该预料到的。

但是，“人民”真的是那么健忘吗？Ａ问。

不上历史课的话，他们（我也仿佛在勾描一尊活生生的假人）、他们哪有必要和工夫回头看过往，如果这叫健忘的话，他们一样健忘了国民党曾经在台湾经济发展上的一些成绩，但你不觉得国民党三不五时向我们人民邀这个功是很恶心的吗？同理。

可是这怎么叫做“过去”呢？一切都还活着、在着，都还不是历史……，Ａ忍耐着说。

对我而言，除非强迫我上一堂超过我经验的历史课，不然我还在念幼稚园时（我当场夸张的把年纪降了五六岁），你们到现在还费尽力气在痛骂的那个老独裁者就已经不在了，我在初中时候常常被街头抗争运动害得上学迟到罚站，我考进高中那一年成立一个政党，高中三年我们的老师们少有上课不偷听股票行情的，我到五十岁之前不嫁个有房子的老公我这辈子就不可能有自己的住房……

而你们这些人，做运动的、做生意的，或是二者兼顾的做一些带理想使命生意的如我老板，我简直不知道你们在烦恼什么？比起我们这些不跟父母住，就得游离在这个城市各栋屋顶违建的游牧民族，你们都已稳有我们得熬十年才能爬到的位子和起码的房子车子──尤其一个在立法院平日什么事都不做、只消过些时就上台作势打官员、口口声声发誓并逼人发誓也像她这么爱这块土地的反对党女立委，后来阳光法案公布，平常竞选经费专靠中下劳动阶级五十元一百元捐款的她，拥有十几笔土地房产，难怪她要这么爱、她会这么爱这块土地──

谁在替谁做事，很难讲，我投他一票，是看他某次上综艺节目被摆布跳恰恰的拙样子既可怜又可爱，这样的理由拜托我觉得非常够了。

不只这样。我还回答了先前我觉得颇无聊，因此跳过不答的问题，比如说，到底我如何定位自己？台湾人？中国人？台湾人也是中国人？中国人但在台湾？……

其实如果还有重新选择的可能的话，我比较想当日本人，或什么事也不用做的在伦敦待一整年，要不去温哥华西雅图住一个夏季，不然只好去加州喽，像电影《重庆森林》里的王菲，什么理由也不需要。

我还告诉大我十岁的Ａ，从来我以为电视就是长在每一家客厅墙上的东西；从来台币就是与美金一比二十六大陆东南亚人人都爱的强势货币；从来中兴百货就在那里，不然“逛街”“流行”是什么意思；从来民进党就存在；从来陈水扁就是台北市长──你只要看过电视晚间新闻里那些抢着跟他握手和挤在他身后朝镜头比“耶”手势的小学生，你就知道我哪有夸张──

Ａ说的“健忘”，我以为是建构巩固新的记忆所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呢。

CUBAN CAPITOL，重二三．○四克拉，我觉得最美的一颗圆形切割的金黄钻，采自非洲矿场，不过它并不是镶嵌在任何珠宝首饰上，而是被嵌在古巴首都哈瓦那的一处人行道上，以作为军用道路指标的用途。

钻石与革命。

钻石与卡斯楚。

不用说，还有钻石与俄罗斯──不过我说的可不是那颗目前收藏于俄罗斯钻石库中一三．三五克拉的PAUL I，这颗镶嵌在印度皇冠中央的紫红色钻石，曾被俄国皇室所拥有，为了纪念保罗一世，故名之──

俄罗斯计划明年开始在一个长两百公尺的风洞中制造合成工业钻石，这个风洞原为了测试火箭与弹道飞弹在重返地球大气层时的反应而造的。机器制造中央科学研究所的弹道技术主任帕维尔．科亚可夫对路透社记者说：我们的目标是使这个设备更有经济效益。

更有经济效益？科亚可夫和他的研究人员将不锈钢片掷入风洞管中，让钢片以十倍于光速的速度撞击一块生铁，这个撞击会造成生铁中碳的石墨碎片转变成钻石粉来。

于是乎，一个三十公斤的生铁块可生成二百五十公克的钻石粉，科亚可夫说，他们正在更新设备，以生产较大的钻石，最大的预计可达两千克拉，是现今最大钻石“非洲之星”的差不多四倍。研究所打算每年作业四十次，每次生产一万五千克拉，预计一年可产六十万克拉的钻石。

俄罗斯与六十万克拉钻石。

我紧张什么！

不改其志。

就在此时，我等公车的那家博物馆被帷幕遮蔽、装潢施工好久的一楼精品专柜开幕了，谜底揭晓，是第凡内珠宝公司。

对此，我真是错愕不已，没想到好一阵子以来每天唯一的心灵放逐时间所默默面对告解的对象是它，这简直使我有如拜金牛犊的异教徒一般。

但是这种荒谬之感很快就被它所散发出来的吸引力给取代。冷雨、交通号志快故障光了的黄昏，我面对它的时间随着等车时间更加漫长。

原来它贩卖的不只是珠宝首饰（这都是我在人行道上透过落地玻璃墙日复一日看到的），它有银制的文具餐器、有绘着精致花卉的陶瓷器、有手表、丝巾……等等商品美学制造出来的假性需求，的确我在面对帷幕揭起前并一无所缺，现在，每一样东西都因为我的想要而感到缺乏。

我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严酷的雪夜里踮着赤足看窗内的人家在欢度丰盛温暖的圣诞节。

我决定要买一颗第凡内的钻石戒指，在情人节那一天，尽管我的办公桌上明显缺乏的是一把玫瑰花和一盒巧克力。

为什么要在情人节呢？

我早已经不打算接受同事们的游戏规则，好比不经意的问你：“你要在哪一家吃情人餐？”想当然耳“你有情人，所以一定会去吃情人餐”的语法，只为了表示所以当然她也一定有情人餐和──最重要的，情人。

所以我当然不是为了情人节次日好戴在手上向同事们做无言但绝对清楚明白的炫耀。

……

──劳动创造了美，但是使工人变成畸形；

劳动用机器代替了手工劳动，但是使一部分工人回到野蛮的劳动，并使另一部分工人变成机器；

劳动生产了智慧，但是给工人生产了愚钝和痴呆；

劳动创造了宫殿，但是给工人创造了贫民窟；──

我回到《手稿》所说，因为我的劳动所创造出的贫民窟，它虽位于冷风长驱来去的公寓顶楼，却冷湿昏茫犹如地下室，因此跟随我流浪的马与剑、咖啡机与床头ＣＤ都生锈阵亡不能挽救；我的一条心爱的Wedgwood大手帕、与同品牌的红茶杯一样有着野莓蔓藤的图样，但其洋溢的春天野地的气氛也无法遮挡掩盖住其下两大箱因为害怕搬家而不再打开的书，这是我喝东西和写信写日记的桌子；一床海军蓝ELLE毛巾被罩着房东不准我丢的简陋木床，床底满溢出待洗的衣物所散发出来的异味仿佛小马还和我住一起的时候。

──野人在自己的洞穴中（这个自由地给他们提供享受和庇护的自然要素），并不感到更陌生，反而感到如鱼得水般的自在；穷人的地下室住所却是“具有异己力量的住所，只有当他把自己的血汗献给它时才得居住”，他不能把这个住所看成自己的故居，相反的，他是住在别人的家里，住在一个每天都在暗中监视着他，只要他不缴房租就立即将他抛向街头的陌生人的家里──

《手稿》一百五十一年前这么描述过我的地下室。

我把所有能发亮的灯都打开，歪在泛潮的印度棉毯上看快到月底我都还没打开的杂志，我订了包括国外在内的四份综合专业不一的杂志，算是一笔开销，尽管我在公司或附近的茶艺馆、或站在书店就都可看到，但拥有它们，不知为什么要比拥有一支美丽颜色的香奈儿唇膏、比定期做有氧游温水要让我有安全感得多了──

但可以预见的是，早晚我会在其中读到Ａ侃侃而谈她所观察到的新人类，如闻其声如历其境的生动描述诸如新人类没什么历史包袱、好传统坏传统都全丢个干净，因此也没什么理想价值观可言；新人类政治立场虚无得很，没兴趣细究政客与政治人物的差别，视从事民主运动如商业行为，盈亏自负，只有成败输赢，不需赋予光环或鄙薄……

新人类视媒体资讯如神，神决定了一切的意义和价值，任何不存在于媒体资讯中的事物就等于不存在，因此视知识学问当然也可用后即弃（十五分钟的英雄）……

新人类甚至失去了使用感情的能力──无论付出或索取──，只因他们确实未经历真正的贫穷和战乱离别，感情无暇如他们自娘胎出来时一样，不多也不少，所以他们只好用高分贝的音量和近乎聋哑人的夸大动作，来表达自己可能并不确定、甚至不存在的感情和意见……

新人类是男的像女的，女的像男的，性别中性化……（因为访问Ａ的那天，我才新剪个林强式的短发，单耳穿一只Ｋ金耳环，直筒卡其裤、短军靴）。

新人类的女生在性方面要主动得多，也无传统性别差异所带来的传统负担……（如果那天我告诉Ａ，我有时会在ＭＴＶ包厢里与当时的男伴解决彼此需要并顺便藉以切磋床上技艺），──或相反，新人类视感情爱欲为负担，怕吃苦，宁愿过无性的生活……（一如我那天告诉她的）。

我告诉Ａ──一意识到她可能期待得到的答案（如我有时或常常在ＭＴＶ包厢和男伴怎样怎样的）──我给了Ａ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我告诉她，保持无性生活无非洁癖罢了。因为你怎么知道平常看起来整洁怡人的男人可能有口臭，你知道，那是非常有可能的，这年头只要在做事的人，谁没有胃病、牙病、肝病或失眠什么的，最重要的，你怎么能毫不考虑的相信对方可能如罗曼史小说里那样不择地皆可出的神勇动人，并且还随时一身整洁性感的内衣裤？万一他临场不行、或能力平平，弄得我徒然骨盆充血或一身湿脏，拜托我又不是他老婆，我才没半点道义情感愿意忍耐同情包容抚慰他耶……

新人类而且习于接受影像图画、远离文字……（如果那天我告诉Ａ，我常看《城市猎人》《蜡笔小新》，并从其中得到颇多创意点子）。

新人类成长于台湾经济起飞后，不知储蓄节俭为何物，物质倾向很严重，消费、透支（刷卡）力惊人，我建议她还可以佐以美国罗普调查机构的研究报告：这批新人类的消费力每年高达一千二百五十亿美元……（如果，如果我访谈她的当时，手上戴着一只和她手上一模一样的第凡内钻戒）。

我开始为购买一颗钻石做准备。

钻石的颜色，由微黄、褐色到罕有的粉红、海蓝、绿及其他缤纷的彩钻，唯最佳的钻石是不含任何颜色的，完全无色的钻石能像三棱镜似的让光线穿透而化成一道彩虹。──把完全无色的钻石送给女人，就如同把一颗纯洁的心交给她──De Beers公司这么说。

净度，大部分的钻石都含有非常细小的内含物，内含物数目愈少及体积越细微，不会影响光线通过，钻石也就越美丽。钻石是所有宝石中最晶莹通透的，完全无内含物及表面瑕疵的钻石非常罕见，价值因此不菲。选购女人、不，钻石，越无瑕，就越罕贵美丽。De Beers公司如是说。

克拉，众所周知钻石的计量单位，也是衡量并决定钻石品质和价值的四Ｃ标准中最容易判断的特点。良质钻石通常有不同大小、不同形状可供选择，相信她绝对不会介意优质美钻为她带来的额外重量。De Beers又说。（还真会说！）

车工，根据原石本质，钻石被切割成不同的形状，如圆形、榄尖形、梨形、椭圆形、长方形、心形。钻石是目前我们所知最坚硬的物质，且它对光线有独特的处理能力，钻石能把光线在其内部反射折射，并能将光线析分为光谱色（色散），从而产生灿烂夺目的光泽和火彩，当然这一项重任有赖于钻石切磨师。De Beers如此坚称。

坚硬如钻石，曾被认为是不可切磨的，直到印度的宝石工匠发现，钻石，是可以用另一颗钻石琢磨以除去表层，使钻石生辉。

其后至十五世纪，比利时的切磨师Van Berquem发现用沾有钻石粉的铁圆盘，可以磨出钻石的瓣面。

十七世纪末，威尼斯人Peruzzi发明了五十八个瓣面的切磨法，到现在仍旧是各式切磨法的基础。

一八七九年十月二十一日，爱迪生制成一盏使用碳化灯丝的灯，（拜托这和钻石又有什么关系！）拥有钻石的贵族富商于是发现，钻石饰物不仅可以在白日佩戴，在晚间社交的室内灯光下更可见其光灿，钻石益加大兴。

二十世纪初，Marcel Tolkowsky用数学方法计算出圆形明亮式（round brilliant）钻石切磨的最适宜角度和比率……，也就是Ａ手上的那一种钻石，我打算拥有的。

钱准备好了──为了避免像那笑话里挑一担钞票进城，买“小姐手表一斤多少钱？”的乡下人，我还特去办了信用卡──，情人节也还没到，日日我返回我那穷人的地下室之前，总得在那富人的宫殿窗外盘桓良久，很快地，我从欣赏它的橱窗摆设、咋舌一只中规中矩的手表要价十万以上，到不可自禁的陷入进种种细节……

它的门，是有防弹功能吗？显得好重，再潇洒自在的男人、再乔张作致的女人，都得推一次──不动，怀疑是不是电动门，重新站定了，等着被扫射一次，门仍不开，只好提口大气用力推，发乱、脸红，一开始就有些狼狈。

因此，我揣摩着，如何可以脸不红气不喘的一举推动那扇真的好重的玻璃门，神色轻松的如同进入的只是一家寻常的便利超商。

而且店家不止这扇门，另一扇门不知为何始终上锁，我可别在紧张之下走错门，我就看过好多不得其门而入的优雅顾客，在透明上锁的门的那一面摸索、拍打、无助……活生生上演一出马歇马叟的默剧。

此外，我要的单粒钻戒所陈设的柜台在呈两个ㄇ字形摆法的最左杠上，距离那扇重门大约、大约男人六七步左右，女人穿高跟鞋约十一步，以我的步伐，九至十步可抵。地上且铺着绵密隐晦图案的东方风地毯，不致有过滑而摔跤之虞，所以妹妹你就大胆的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

店员呢？好像不该称他们为店员，有礼而沉着的男店员仿佛训练有素的英国男管家；女的呢，比较像银行女主管或空服员，个个皆控制得宜的表情，保证不会为“小姐，啊钻石一斤多少钱？”或“颜色？我要Ａ级的。”而动容失笑。

的确没有人用现金交易。

碎钻饰物是没有鉴定书的，单粒钻才有。

……

宫殿外，我留心着购买行为中所可能发生的任何细节，与其说在学习宫廷的种种虚矫繁琐但必要（为什么？）礼仪，其实比较像在进行一项秘密周详的打劫计划。

不是吗，我甚至从来不曾有的在临睡前保养双手，以厚厚营养的绵羊霜努力按摩两手，并非为了或可漫漶指纹，实在只希望届时试戴戒指时，不致让它们照眼即被认出是一双女奴的手。

我还准备妥了那日的穿着，上好质料但透着随意轻松，并由于前述观察过地形的关系（铺着地毯），我可以放心的穿我那双高跟亮漆皮的玛莉珍绊带鞋，而不用分神担心跌跤（逃跑时？）；我且去真品平行输入店买了Armani新推出的香水。（掩盖我的逃逸踪迹，就像草食动物摩挲一身尸臭藉以逃避肉食动物的追缉？）

万事齐备，只差那一只七折即将可望降成五折的Ｄ＆Ｇ麂皮背包，青苔一样的颜色和青苔一样的触感，各家时尚杂志上不停告诉你这一季不可或缺正in的配件，其实远看颇似军用帆布包，但直觉背上它会使我有如年轻战士一样显得精神抖擞，至于其中要放什么东西，水壶？手榴弹？行军地图？……嘿真的不重要。

一切应该万无一失。

──结果，人（工人，依《手稿》原意）只有在运用自己的动物机能，吃、喝、性，至多还有居住、修饰等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而在运用人的机能时，却觉得自己不过是动物──

小马……

反悔，还来得及。

打劫前一日，公司里的每一张办公桌上花海似的，连我也有一把香槟玫瑰，是印刷厂的小金送的，一视同仁每人都有，就像中秋节送月饼一样。

等车时，我循例在宫殿外静静伫立，未因第二天的即将付诸行动而有若何异样感觉。

但是店里一对夫妻模样的顾客吸引了我的注意。

两人皆因弯着身子在细看我那钻戒柜台里的东西而不时吸着鼻子，他们穿着打扮非常普通，像是临时起意来的，男的还拿着一把黑伞，没套上塑胶伞套，雨水把地毯滴湿了一个小圆块。但他们看得极为专注，大概在设法把每一只的价钱给牢牢背下来，总之所花的时间远远超过我看过的平均消费时间。

终于，他们直起身来，并示意男管家或女空服员前来服务。等待的片刻，女的望望男的，男的正大力的吸着鼻子，女的伸手替他拂一拂肩上的大约是头皮屑，空服员来了，为他们拿出一只一只的试戴。每戴上一只，两人都非常谨慎仔细的向空服员询问不知些什么，仿佛即将购买是幢打算住三四十年的房子。

他们大概是刚吵完一大架才来的吧……，我的直觉。

当然也非常有可能像那个圣诞节穷夫妻的故事：女的为了替丈夫买怀表链当圣诞礼物而剪了一头长发去卖钱，丈夫为了给心爱的妻子一个美丽的发饰做礼物而把怀表卖了……

我绝对不要让自己落到那样的处境，农奴的处境，哪怕有爱情。

这么说好了，我劳动所换来的工资中有近三分之一缴给了房东，尽管《手稿》说过，房东从穷人身上取得巨额利润，然而我大部分的房东们都以此租金贴补他们所必须缴交的房屋贷款，而那些房子大致不脱三至五个财团卖给他们的。

──工人的粗陋的需要，与富人的考究的需要相比，是一个大得多的收入来源，伦敦的地下室给房产主带来的收入比宫殿带来的更多──

地下室对房产主来说，是更大的财富。

舍此不提，至于我所剩余三分之二的工资，总该可以自由运用吧。

但可以确定的是，我每次的餐饮花费中的三分之一，是间接缴给了房产主，即使不考虑国民所得，想想看我们一杯咖啡和汉堡可乐的价钱，想想我们一餐五星级旅馆的标准法国菜与其他国家的花费比较（拜托别只举日本为例）。

我买的衣服，更多是缴给了百货公司服饰专柜的店租、和成衣商工厂厂房的租金。

我付的计程车车费里，也有相当一个比例是在替司机先生缴房租；我一文钱逃不掉的税金所铺成的高速公路，让不必缴土地交易所得税的房产地主开着宾士、ＢＭＷ飞驰其上。

我订的杂志周刊少说有两成以上在替杂志社付办公室和库房的租金，以及印刷厂制版厂的厂房租，以及杂志社员工们工资中的房租房贷──就像我。

此外，就算我们不肯花用而存入金融机构的储蓄，也被他们轻松超贷走，继续以一赚万的大肆炒作我们注定买不起的土地房子，迫使我等及子孙只得至死辛勤耕作才缴得起租金予他们。

我们已经变成了世袭的农奴阶级而不自知。

然而我们还以为我们是自由人，尽管命运比终生无法离开土地的旧俄农奴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旧俄的农奴还有一个可以清楚痛恶（或恋慕）的地主作对象，而我们所卖命的对象，终其一生也不知道也不得见，尽管触目所及到处都是他们的城堡和领地。

──土地所有者也像所有其他人一样，喜欢在他们未曾播种的地方得到收获，甚至对土地的自然成果也索取地租。（斯密，第一卷第九十九页）──

──土地所有者的权利来自于掠夺。（萨伊，第一卷第一三六页注）──

──他们从沦落的无产者的恶习中也抽取利息，如卖淫者、酗酒者、抵押放债者（以及买钻石者？）──

大概正因为我们以为自己是自由的，日子，才过得下去吧。

我不知道一辈子打算待在反对运动阵营的小马为什么不再谈阶级问题。

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免于那样的处境、农奴的处境，使我重获自由？

是夜，我推门进入第凡内，门不轻不重恰如我长期所观测揣摩的，我且走了不多不少整整九步到橱柜前──总之整个过程皆在我预先掌握之中，前后费时十七分钟略超过估计，只因为情人节晚上的顾客大约是平日的四倍。

我的俐落迅捷的打劫行动惊动了身畔一名年纪打扮都很像Ａ的女人，她原先正弯着身子专注打量柜里的钻戒，未吸鼻子，只故作不经意的扫了我一眼，眼里清楚明白只有一句感叹：“新人类！难怪！”

未闹笑话，也未触动警铃，我带着我的南方之星离开宁静宫殿一样的第凡内，挤公车回我的地下室。

我将地下室所有能亮的灯全都打开，褪开包扎的白丝带，掀开知更鸟蛋蓝的纸盒，普鲁士蓝的丝盒打开，它，在那里了。

它的身分证如此描述它，它是明亮圆形切割，重有三十九分，匀称度是good，净度是VVSI含极小瑕疵，颜色是Ｈ级接近无色，此外，还煞有介事的一串数字介绍它的切磨比例，仿佛女子的身高体重三围尺寸……总之，它想尽办法告诉你，它之于这世上其他所有的钻石是如何的独一无二……，资本主义商品美学的伪个体化。

霍克海默。阿多诺。

──斯密的二十张彩票──

──萨伊的纯收入和总收入──

如何费解的谜语和密码啊……

然而我的南方之星，确实为我的地下室带来了难以形容的光灿。我以右手拈起它，并以情人的款款深情之姿缓缓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心中涨满了宁静的快乐，仿佛、仿佛那个偶然在南非橘河河畔玩耍并拾获了EUREKA的小男孩。

EUREKA，原重二一．二五克拉，雀黄色，它的发现，吸引并开启了无数争相前往南非开采钻石的人潮。

──一九九五年七月

. 匈牙利之水

这是一个两杯老酒下肚、与我差不多年纪、样貌、职业的中年男子告诉我的事情。

自然，循例必须交代一下时间和场合。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我们共同的朋友──我的大学同学、他的高中同学暨同乡──所邀请的聚会上。聚会在一家大型违建街上的小型啤酒屋，受邀者陆陆续续的来和离去，但大约始终保持十来个。当晚的主客是我们共同好友的好友，据说十数年来没回过台湾，此次返国大约也不是赶现在爱台湾之类的流行，因为听说他要把公司或他要被公司、移往调往大陆什么的。

就在那时候──该发酒疯的正high、不肯喝的正百无聊赖偷偷看表如我──，我并不认识的他，接下去就叫他Ａ吧，Ａ酒鬼似的抓着个空酒杯，晃荡着向我走来，笑咪咪的先为自己的鲁莽抱歉一声，随后真正非常鲁莽的问我：“你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待我明白了他所说的味道真的就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我假意礼貌的嗅嗅自己凉爽羊毛西装的两袖，然后双手一摊，表示碍难嗅出。

Ａ放下酒杯，热心的协助我，抬起我的手肘凑近我的脸孔，敦促我再闻，满脸的期待。

我只好再嗅，不慎嗅到刚刚沾到的烧酒蚬仔的蒜汁腥臭、湿纸巾努力抹过的廉价、比××花露水还廉价的、简直不该说它是香味的味儿，还有……

他看出了我的“还有”，快乐的说出答案：“香茅油！我有三十年没闻过了……”Ａ深深吸着气。

想起来了，梅雨季开始没多久，妻苦恼的发现又疑似有大白蚁的踪迹，放弃了连用了好几年的樟脑油加酒精，不晓得哪里弄了一瓶其上只写了香茅油三个大字的维大力黄的液体，擦遍衣柜内外，其味道足以薰毙包括人蚁在内的所有生物。当然，我的衣物，尤其吸味良好的毛质西装都在其中，不过，那是梅雨季的事，其后西装少说也送洗过三四次以上了吧。

Ａ不顾我的证实和夸赞他的好鼻子、只管自顾自的说：──那时候，整条街上、事实上整个镇也就只有那么一条街，整条街上日日夜夜都是香茅油的味道，我到大了才知道是熬了外销到日本去的，我大舅妈牵着我的手，先去办什么事忘了，然后去最大的一家百货店，我现在想大概不超过十坪大吧，去给我选衣服，选好久，和店老板娘交谈用的是日本话。我之所以耐得住性子，是因为一会儿还会去买那时候我想得要命的玩具，可能是一把塑胶枪或关刀吧，……我已经三十年没有想起我大舅妈，根本忘了有这人，因为那不久他们就离婚了，可是有一段时间我是和她一起过的，她跟我一起睡，替我洗澡，妈妈一样的洗拭逗弄我的小鸡鸡，我爸妈哪去了……，我想她这样日夜黏我是因为怕面对我大舅的关系，我大舅在外地工作，周末才回来，回来前，她一定陪我睡得死死的，起码我是睡得死死的，也有一次被很可怕的吵声给惊醒，我大舅正在又踹又踩我大舅妈，榻榻米上他看起太高太大了，我舅妈好像在哭，唯一的反抗声好像就是制止大舅踩到我或别惊醒我……，现在想，到底是单纯的夫妻打架吵架，还是狂暴的性行为呢？……他们始终没有孩子，把我当成是自己的孩子是不用说的，她常用日语叫我“宝将”（少爷），和我说话时会压低着身子、或蹲下来，一面对话一面替我整整衣服，就像我们在日本电影看到的那种妻子对待一家之主的样子……，我真的有三十年没再想起她了，虽然她好像一直就住在镇外不远的娘家，可是你知道那时代离了婚的双方就跟仇家一样，我外婆甚至不准任何人提到跟那个女人有任何关联的事，我舅妈身上有一种好闻的粉香，不是香茅油，可是现在和香茅油一起想起来了，她身材很苗条，不过也许是捆捆扎扎出来的，我看过她穿内衣，和现在那种调整型内衣差不多，勒得很辛苦，胃压得平平的，奶奶就显得尖尖的，她可能很爱美，常常拿日文书刊去街上剪布要裁缝照着做，可是做来做去好像都一个样，跟我太太去年开始买的很像，就是那种贾桂琳、刚死掉的那个、欧纳西斯、甘乃迪的那个贾桂琳穿的样子，她们那时候的流行很奇怪，我现在全给想起来了，她们外出时都爱持一个小藤篮，上了粉嫩颜色的亮漆，例如我舅妈就有一个奶油色的，好像扣锁被我玩坏了，就干脆让我拿去玩，装弹珠或装小虫子折磨时当监牢用，不过也有几次是当那种还没长毛的黄嘴麻雀的育婴室……

我忍耐着听，拜托千万他酒醒后就忘了有我这个人，我一点都没意思要在这样的基础上发展哪怕只是哈啦打屁的友谊。

当晚，洗完澡出来，见妻正微皱着眉在边挂我的西装边嗅，她通常都用嗅来决定衣服该不该洗，那真使我窘迫极了，不只一次我阻止她嗅我当日换下的贴身内衣甚至袜子，表示那不花脑筋（鼻子）谁都知道该洗，为什么还要去闻它？

妻不止一次回答我，“我只是要证明一下它确实值得一洗。”心情好的时候她就这么答。

为了阻止她抱怨我袖口腥臭的蒜汁，我问她我们那香茅油哪儿来的，她说是朋友从乡下的娘家带来的，可以防蚊，很怕小孩得登革热或日本脑炎，于是她想同理应该也可以防白蚁，就讨了一瓶来，问我怎么样，我说那味儿很奇怪不觉得吗，妻看我一眼，“不早说！”

不多久后，我又遇到了Ａ，在一家、该怎么说、台北现在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原意只是一道吧台几张小桌、专业卖咖啡的，后来愈来愈多像我这种下了班为躲过交通拥挤只好在这里打发时间的人口，顺带卖起调理餐包、一些轻食、又研发出一些奇奇怪怪名字和口味的三明治我都不敢试，更后来，干脆也卖起几品调酒。

Ａ和我，就正隔着几张桌子各看各的晚报，我们曾在同时翻折报纸边打呵欠时互扫过一眼，冷冷的，我暗自庆幸果真酒醒他不记得我了。你难道不是吗，年过四十以后，我完全不愿、似乎也无力聆听别人的心事，这个别人包括妻子，和我自己。

很多时候，我试图说服自己，这个世界不过是许多地狱中的一个。

ＢＢ叩响，是妻，在娘家，她也常以包括逛街购物或陪老爸老妈一起看连续剧等等方式来打发过交通拥挤时间，而后再叩我去哪里哪里接她，好开车一道回我们尖峰时间得两小时才能回到的市郊的家。

我以饮酒之姿仰头喝尽了残冷的咖啡，起身去吧台对正在做果汁的妹妹、要她在我的咖啡卡上涂销一格。

“香茅油！”

我竟闻声回身，什么跟什么，这难道是我的名字吗？

当然是Ａ，笑咪咪的，大异于数分钟前我们曾经的冷冷互扫一眼。

Ａ坚持留我再坐一会儿。我无法拒绝，可能以为自己是他那个帮他洗澡陪他睡觉的大舅妈。

Ａ点了两杯长岛冰茶，我阻止他，说我是不饮的。他也不取消，未有时间阻隔的继续那晚的话题──我后来打电话找她，我大舅妈，她去年退休的，一直没变是她以前教的小学，我有一次硬要跟她去教书，坐在教室里，教室可能是日据时代盖的，破损的墙壁露出黄泥混着稻草梗，怪哉倒也硬得很，得用指甲用力抠，才抠得掉一点灰泥，那时候是夏天，教室前面落了一地的缅栀花，你一定看过，枝桠很粗很稀，就是那种黄心白瓣有人叫鸡蛋花的，花味很淡，但只要谁给我一朵闻闻，我一定能脑筋不花的叫出起码当时她班上的十个学生，要是再给我随便哪个学生腿上的脓疤味和紫药水味，我可以把班上的男生模样全都想起来──

长岛冰茶来了，他拿起一杯来，也不喝，嗅了又嗅，“４７１１，××”，对我而言，他喃喃说了一个数字、一个可能是人名的两个密码。

Ａ短暂的出神了一阵，直到我相信有一阵气流穿过我们（可能又是我身上散发的香茅油味儿），他重新回复一脸较之刚刚要显得熟悉多的表情继续说──结果她的家人，也是我小时候跟她回娘家时喊过的亲戚说，她不久前死了，跟我外婆差没几天，我想，搞不好她们暗中一直在较劲，拚谁比较晚死，像慈禧和光绪那样，像蒋介石和毛泽东，结果一样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成生命共同体，一个没了，另一个的生存意志也顿时丧失，我想我舅妈一定很怨怪我外婆，觉得她的婚姻完全是被她破坏掉的，你知道她，我舅妈，是个很矜持的女人，矜持到无能捍卫她和她的婚姻，就算我外婆真的有意无意在侵扰她。我记得她很爱生闷气，常常吃饭时间还在楼上，不开灯，不知在哭还是在生闷气还是在睡觉，反正就是不肯下来吃饭，我外婆就会差我捧个托盘上去送饭给她，常常有干煎的赤鯮，有一次我在楼梯间突然发起贱，抠了一颗鱼眼珠吃，好腥喔──

你要以为他说的只是有关两个死去的老太婆和一颗好腥的赤鯮鱼眼珠的事情，你可也就错了，不过我也差不多就在那时与你此刻的反应差不多，我清楚强烈的看着手表，表示时间真的到了（天啊我宁可在岳父母家一起看《东京爱情故事》）。

他放我走前，卑微的恳求我，能否在下次的自然见面时（他说他的公司离此不远），能否不情之请的给他有关香茅油──，我赶快打断他，保证尽快弄到一大瓶香茅油，快递到他的公司或家（总之顶好不需再见面）。

Ａ闻言非常不好意思，但仍一鼓余勇要求，能不能给他一件我衣柜里随便什么不要的东西，比方说旧手帕或松掉袜口可丢的袜子──我拜托他可别说到什么太小的内衣裤──他急急解释，不只是香茅油，还有一些复杂的粉香味，加起来是那时候舅妈的味道，“我很想保存。”

除了妻子，多年来我已没听过泛着水光的大人的声音。

我答应了Ａ。

我在衣柜里找到了一件某厂商庆祝地球日所送的环保Ｔ恤，我还担心因为塑胶袋未拆封的关系会使得味道有损，便要他鉴定。Ａ接过去嗅了嗅，笑看我，“谢谢了，配得正正好。”

配得正正好，仿佛我是香水师，或该说，妻是香水师。妻喜欢在衣柜的每一个抽屉里放上即将用罄只剩几滴的各种香水瓶子，乱中有序作法似的，我始终不以为异，因为并不知道那会使我带有气味，即使有，也早该被公司那些女孩们所散发的不同品牌不同调的香水味给浓浓盖住了，天啊它们造成的空气污染往往比烟味儿更甚。

像是为了答谢我，他说了一个比两个老太婆和一颗腥鱼眼珠要有趣得多的事。

──严格说起来，这场灾难大概起自于一九九○年──

九○年？民国七十九年？先让我想想该年可有什么大事……，年初，元首跌破全国人眼镜的挑了一个没有声音的人做副总统……，国大恐怖的山中传奇……，愚蠢难看的政争……，年中，元首又在全国皆曰不可的情形下擅以军头为行政首长……

Ａ的灾难，不知起自前列者何？毕竟依他的省籍，肯定那批陆续被斗垮的张账房李院长王军头都不是他老子或祖上。

──一九九○年，关税货物税大降，台币暴升，香水大量进口，不再是什么奢侈品了──

噢，我恍然大悟，所以Ａ的老婆大概和我妻一样，一定不免花了一些在我们看来实在不怎么理性的钱购买香水……，不过，这如何都不足以称之为灾难吧。

──你知道有所谓的十年一度这个说法吗？

我老实的摇头，愿闻其详。

──我忘了这是不是日本人的说法，就是指那种很了不起、令人深刻难忘的性爱经验，因缘际会十年才可能有一次的，不管我们这辈子做过多少次，从十几岁开始，能者天天、不行的或缺伴侣的一生也有个百来次……，总之就是在你临终之际，你还能清楚强烈记得的，一生不会有几次的──

……是的，一生不会有几次的。

其实一切是那么样的重复，若勉强把每次都做下记录，可能不出三百字就辞穷，或重复抄袭上一次、上上次的字句……，上上次是什么时辰？清晨？临睡？灯下？或烟蓝灰的晨曦里？……哪张ＣＤ乐声里？她穿哪件睡衣？怎么开始的？有没有异于平常的任何细节？……

不过才上上次，就已经记不清了。

当然，这可能是规律忠贞的婚姻生活之必然。

我等待着眼前这名才见过三次面的男人告诉我他的十年一度。

──关键不在十年一度的难遇难求……

他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样子，我不禁猜想会不会是我身上的香茅油加粉味儿正干扰着他。

──嗯，我老婆……

自然我有点吃惊，他十年一度的对象是他妻子。

──嗯，我那老婆……

显然他那老婆较之我这名大舅妈，要难以描述得多。

──我老婆，很疯狂的，我们有两个小孩，都还念小学，她都不怕吵醒他们，不过这不是重点，你知道吗，只要一有什么新品牌的香水进来，来台湾，她一定第一个去买，然后真的是“穿”香水，全身上下抹得浓浓的，整个人都在烟雾里我简直无从分辨她。那样的夜晚，我的天，她简直拿出她学生时代期末考的精力功夫，做得之认真之执着，有点像那种狐啊妖啊什么的，必须在天亮之前把你的魂魄精气给吸个光光……，所以那些香水史，大概可以说就是我的十年一度史，好比随便说你身上有（他笑起来），可能是内衣部分有KENZO的味道，水果味已经没了，还有一点点木头香，和东方香料的辛辣味──

Ａ以手势阻止我的其实也不知想辩驳什么，滔滔不绝的继续，──那次在浴室里，我把她头发给弄湿了，原先的一些淡妆也给我洗掉了，好像谈恋爱时有次在郊外遇到雷雨时一样。她还没四十，洗干净的皮肤凝着水珠，她自己都知道，浴室到处不是都硬硬的，我们连做了两次，折腾得一把骨头第二天起不了床──

这倒提醒我想起类似的某一次……，我微笑着，脸肯定有些红，忍不住解嘲：这怎么能算是灾难呢！

──你还记得Red Door那支香水吗？进台湾时号称花了几千万台币的广告宣传费，你一定看过它的平面广告，我老婆紧张得不得了，上市第一天就赶快买了来，还是照样全身上下抹得浓浓的，其实她对那种乙醛调的香水会过敏，直接碰到皮肤会起疹子，又红又痒──

当然他接着又简单描述了一番较之前者尤有过之的性爱场面，其微妙、其灵动令我快无法卒听，我再次打断他，不明白这又算哪门子的灾难。

──你知道Red Door的广告词和设定诉求的对象吗？

我当然一无印象。

──Red Door的诉求对象是从二十五到三十五岁、大胆、充满自信、个性化的现代办公室女郎──

所以……

──所以我老婆害怕我们公司里的那些女孩们万一都听信了广告人人都买一瓶Red Door不就完了！

人人一瓶那又怎么样？

──重点你不懂吗？她先用了，日后即使我们办公室每一个自认是大胆自信现代的呆瓜都用，我闻了会想起的还是我老婆，甚至这想念还必定伴随新香水必有的十年一度，你知道吗，那常常让我窘迫透了，你知道，并不是每一次的人事地都那么适合的，好比有一次跟厂商午餐谈生意，他的特别助理竟然用的是我老婆蜜月期常用的那一种，而且好像是绝版香水，她大学毕业时在国外念书的二哥寄给她的礼物。十几年来再没闻过，我简直心乱如麻，险些爱上那特别助理，整个下午发情的公狗一样好想找我老婆上床，你难道从来没有过像这样的经验？

我勉强想起来，一名短暂在公司待过半年就出国念书的女孩，我连她名字都记不得，当时对她也并无特殊之感，她好像就稳定的用一种淡雅微甜的香水，天天不断，在那种香水还不普遍且昂贵的时代，我还猜想她可能有严重的体味才必须如此。

好几年后，一次与妻一道出门参加亲戚的婚宴，忽然同样的香味让我想起那女孩，她浓密及肩的发因低头专心做事而掩住整张脸而只露出鼻尖下巴、一两次被我看到隐隐的乳沟……、她不甘心被男同事的无聊笑话逗笑、边笑边怨“好无聊！”的神情……

──你看看，这就是我老婆最怕会发生的事：闻她身上的香却挡不住的想别的女人。所以她要率先用遍所有香水，日后不管我在哪个女人身上闻到香水，都只能立即想到她，而且这百分之百是人力不能控制的，就算哪次我想偷偷冒险出出轨，除非那女孩没有任何的香水脂粉味（这不大可能），或用的是我老婆从没用过的香水（这更不可能），不然你想想，那简直就等于我老婆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在我身边嘛，比方说，不是花×花酒廊的妹妹们全都用她们老板从巴黎直接大量进口的香奈儿五号吗，后来虽然总公司知道了还下过指令以后不接台湾的这类大宗订单、免得香水身价因此大跌，你看，当我面前坐个台北身价一等一的年轻貌美的妹妹，而脑子里全是我老婆穿着紫锻内衣（看我记得多清楚）的身影，我还有什么搞头，根本当场就不行了，还有什么戏唱……

Ａ拿起第二杯的长岛冰茶，嗅嗅，说出结论──当然我也不是非要干嘛干嘛不可，只是一想到漫长未来的人生，这种可能性一旦不存在了，非常绝望。

所以，要想有外遇，还得先外遇一种老婆所没有的香水？

Ａ沉吟着，终于饮尽几度举杯、却又保留着以备不时嗅嗅的冰茶。

──这，还不能算是一场灾难吗？

我无法及时否认，一阵浓烈的异味霎时密密的笼罩住我们，我发现来源是前来收空杯换烟皿的妹妹，我们所处的高度恰及于她的腋下。

我和Ａ蚂蚁一样的交换了一眼，也不说话，直至动作俐落的妹妹离去。

──你想到什么？Ａ问。

……咖哩饭。小学考完月考放半天假的中午回家，我妈会做番茄汁炒饭或咖哩饭，用饭碗装好倒扣在平盘子上，圆圆的，像蛋糕一样，用调羹挖着吃，我和我妹边吃边学美国人说话，天啊那时候可真热，走在路上都得小心别被柏油黏住鞋子……，再多几秒那个气味，我一定能想起更多……，你呢？

──裁缝店。梅的裁缝店，那时候叫洋裁店，我大舅妈常带我去，我外婆偶尔也会去，因为大多是梅来替外婆量身的，外婆只要有日本人送的或比较年轻花色或进口的料子，她会亲自去店里，因为梅有最新的服装杂志。奇怪梅店里的布料应该都是全新的，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简直好像蒸馏浓缩了几百个狐臭人的汗液的那种气味，你知道，她有一个废料笼，所有裁剩的零碎布头都堆在那里面，我那时五六岁，准我窝在里面玩，有时玩玩就睡着，那些所有没用的新布汇合起来就是这个味道，我外婆还和我舅妈玩间谍战，外婆会假装不经意的问梅我舅妈这个夏天做了几套新衣，我舅妈也常去架上好好摸一摸外婆那些待裁的衣料，大部分都是日本人送的，有钱都买不到，我舅妈羡慕得很，外婆从来没转送过她一块衣料……

她怎么死的？什么病？

Ａ眼神茫茫然，显然还待在洋裁店。

你大舅妈，怎么死的？

──没问。她很瘦，很紧张，我想不是癌症就一定是心脏方面的。……我永远也不懂死，就像这一刻，现在，我还可以栩栩如生描述出她三十几岁某一段时间的所有细节，这样到底有没有意义呢？之于她的死亡，之于她的不在。我记得国外有个作家说过：死亡，就是我加上这个世界再减去我。有一个时期，这个说法可以说服我，因为我对死始终耿耿于怀，有一个犹太人、可能是先知之类的说过：死亡不过是推一扇门，从现在的世界通往另一个世界，不过唯一担心被卡在那儿……，我害怕又好奇有关死的每一个细节，例如我这样清楚记得我舅妈是什么意思呢？跟器官捐赠、好比她的眼角膜或肾脏仍活在某个活人的体内是同一个意思吗？若是同个意思，那么她的死，不就不再是她加上这个世界再减去她了吗──

我并无言以对，距离上一次听人谈及类似的这种话题，大概是大学时期一个好读书的女朋友吧……，年过四十，当下想不起的事情，给再多的时间也不会想起，我承认，我想不起那个女孩儿的名字了，虽然我们的恋爱不成功，但也应该不致如此。我迷信的想，给我一种气味吧，我一定可以想起她，起码想起名字和长相。

──所以，死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要是有比器官捐赠还能生动的留在这活人的世界上的东西的话──

但是，要寻找一种与她相关的气味，可能比寻找她的名字和长相要渺茫得多，毕竟，想办法找到那年的毕业纪念册也就做得到。

──就好比我刚刚说的那种活生生的记忆，甚至非常官能的、气味的，与艺术家文学家身后遗下的抽象的文字、作品什么的完完全全不同的──

什么样的气味可以让我重新想起她呢？活生生的、官能的、比文字图像、纪念册完完全全不同的，如同Ａ所说的。

──你呢？你怎么看待死这件事？

不会是香水，那个年代台湾鲜少香水。那么学校外的自助餐店？有一个时期，我们常一起约了共进午餐；要不，去一趟图书馆前的草坪，如果碰巧校工在修剪草坪，那割过的草鲜绿味儿也许可以雷击醒我的记忆；不然去淋一次夏日午后的雷阵雨吧，我们共打一把雨伞却全身湿透的在她家附近走过不知有多少圈。

她叫什么呀……？

那日，在浓郁自然的咖啡香中与Ａ分手后，这个简单的问题不时嗡嗡在脑中。我尝试着摘一片桌上观叶盆景的叶子，揉捏出汁，凑在鼻下玩味，但并无任何可资记忆的相关事物。偶尔假日在家开伙的日子，我也会顺便在菜蔬中找寻可有解谜的线索，只可惜妻正迷着做各式义大利通心粉和汤，我在一瓶瓶标示着荷兰芹、鼠尾草、百里香、罗勒草……中，收集了不少完全陌生的元素，勉强熟悉的是它们的名字，令我想起一首老歌，考完联考的那年暑假正流行的，还特为了这些个陌生怪异的字查了字典，好记忆力的年纪，从此牢牢记住。

我百无聊赖的到阳台上探访妻的那些盆栽们。全都是观叶植物，没有花，没有果，尽管有二三十盆二三十种，之于我，就全都一样了，……她叫什么名字呢？

下一次的见面里，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告诉了Ａ我简单的问题，因为较之他的死亡大问题，我的仅仅无法想起一个昔日女友的名字显得太不努力了。

于是他邀我一起离开小咖啡店。

夏日晚上的七点，什么都还看得清清楚楚。

我们像电影里的一对智者与徒弟、或福尔摩斯与助手华生似的走在一条停满了车的巷道里，没有停车的地方也摆满了用来占车位的盆裁，Ａ顺手连叶带花摘了某盆栽上一朵肥白的花，手臂伸得长长的远远示我，不让我嗅到，问，会想到什么？它的叶子绿得黑亮，妻那二三十盆里仿佛有它……。我迟疑的描述着。

Ａ把它递到我鼻下，晃动出香味。

不等他问，啊，小学一年级的教室隔座共桌的女生朱梅君铅笔盒里每天都放一朵这种花（Ａ插嘴说是栀子花），因为朱梅君人长得漂亮功课又很好，很快的全班起而仿效她，想办法上学途中这家那家偷一朵帽子花来放在铅笔盒里，而且朱梅君还把月光牌香水铅笔刨下来又香又美丽的木皮也放在铅笔盒里，同学有这种铅笔的也照着学，总之什么宝贝都放笔盒里，人人桌上一个宝藏盒，时而秘密不准看时而开放任人自由参观。除了栀子花和香水铅笔皮，有一个时期放的第三多的是牙齿，刚脱落的奶牙，小孩以为洗得再干净的蛀奶牙其实臭烘烘的，与花香笔香混合在一起好令人神往呀……，朱梅君，三十年来想都没想过的名字，后来唯一一次是联考看榜单，她好像是考上东吴。

花香味儿支持到此，我回过神来，非常不好意思，仿佛面对的是催眠师或心理医生。

──所以其实我并不怕老年痴呆症或万一有个意外变成植物人什么的，我相信到时候光从护士小姐们身上的香味，我就都可以不花力气、看电影似的看尽自己的过去，而且这个过去非常诚实，绝对没有被长大以后的我们给狡猾的修改过。我建议，要是你太太没有用香水的习惯，你可以刻意的一段时间用一种香水，有人说这是一种液体的记忆，当然不一定用在身上，如果你介意的话，反正你可以想办法让它在生活里自然的出现，好比你的衣服放在香茅衣柜里就不坏──，一段时间，刻意用一种香水，便于保存记忆、或保存记忆中的女人，若是你觉得记得过去对你来说是有趣、是有意义的──

眷念过去、眷念记忆，与眷念现在、未来、生命应该没有不同吧？是因为眷念生命，使得Ａ害怕死亡在意死亡吗？

Ａ虽然没能帮我想起昔日女友的名字，但他毕竟居然让我更不可能的想起小学一年级时偷偷喜欢的朱梅君。我不免有义务说说看上次他问我的问题。

我想，我勉为其难的想，反正人都一定会死，不只是人，我们看看四周，什么都会死，你手上的这朵花、白蚁、乌龟、抹香鲸、青苔、阿里山红桧、病菌……，其实我不知道科学家们是怎么想的，若是医学、生物学上的一切努力是为了让我们晚年好过点、死得平缓不痛苦点，逻辑上是通的，但要是他们以为阻止了所有疾病的发生，死亡就因此可以避免，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活下去，就未免天真得有点恐怖，我记得有个念医学的科学家说过，昆虫不会对造成它们死亡的疾病一一发展防卫，它们就是它们，老了便死去。

我说不下去了，一来是向来我对死亡关心太少，二来怎么会用昆虫来说明人与死亡，感觉怪怪的。

──我真高兴听到你说人是一定会死的，也许这是常识，可是听起来满新鲜的，你说昆虫，真是非常好的例子，我们地球上随时少说有超过所有人口几亿倍的昆虫，它们的生命又大多短暂过我们，简单说，它们发生死亡的次数密度几乎可说是无时无刻不在死，可也没见它们因此发展出什么哲学，我是说好比有例外的挣扎偷生，你知道十七年蝉，我小时候常爱闻声找寻它们所停的枝桠，看看罢了，不捕，隔几日看它们仰脸躺在地上，要不是有时是蚂蚁为了搬运方便在肢解它们，它们简直完好无缺到你不明白为什么它们肯于就死，以前我总是大惑不解，现在呢，我真打从心底羡慕它们的肯于乖乖就死──

也不是肯不肯乖乖就死的问题，那也许是一种死亡机制吧，我记得有人说过，动物身上就具有一种保护性的生理机构，在濒临死亡时才会瞬间打开开关，带领他们在没有痛苦的平静中通过死亡，有宗教信仰的人可能就把它具象成各自信仰的神明或神的使者对他们的拥抱接引，不是有那种心脏病死了几小时的人，救回来以后说，曾经过一个隧道，看到非常和善、温暖、慈悲的光亮吗？

我想办法安慰Ａ，以为他是我鲜少见过怕死之人。

──我是说，不管有没有大型的战争或超级的天灾，我们现存的五十几亿人都会在一百年内陆续自然死光，即使不跟昆虫的无时无刻不在死相比，平均一年也有五千万人次的死，可是我们一生可能并目睹不了几次人的死亡，好比你（我插嘴承认，我唯一的一次是当兵时连上一个预官自杀，我甚至还没有亲人亡故），可是我们都会把这几次的死亡与每一年必然会死的那五千万人分隔开来，我们忍着伤痛去参加他们的丧礼、我们含泪低声追思他们，好像他们的死是个非自然的例外，好像说，要不是因为这场意外或这种病或这把年纪，不然其实他们可以免于一死的。这一切让我非常害怕，更加深了死是灾祸、是可恨、是可以避免的、是陌生怪异的事……

──所以与其说我在意死、害怕死，不如说是我在意、害怕人们对死的那种避而不谈、讳莫如深的态度──

他未免太多事了，还有暇管人家怎么看待死亡，不过这我也才发现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不怕死、或该说从来不去想与死有关的任何事，尽管他们通常规规矩矩的买保险，另一种，就是Ａ这种了，不过他们奇怪的反倒是不投保的。

天暗了，我们走到巷子尽头的社区小公园，公园里坐着几名发愣的精神病患（我这么觉得），虽然公园入口的告示牌上很不人道的标示着禁止精神病患入内，禁止的对象另外还有脚踏车、摊贩、小动物等。

我们选一段石砖花坛短缘坐下，我可能当场压死了一簇花叶，我闻到蟛蜞菊的味道，小学三年级，亲手在后院埋一只麻疹死掉的小狗熊熊，掘破了蟛蜞菊的草坪，最后在土坟上放上一小束蟛蜞菊的小黄花……

不知道Ａ可也有亟待想起而找寻不到的气味，如同我肯定再也想不起名字的昔日女友。

黑暗里，Ａ也不回答我的问题，迳自哼唱起歌来，除了好几段重复旋律的句首有“雷梦娜”三个字以外，他大概不记得歌词，我也记不得，但是小时候好像听过，被改成流行歌唱的，现在被Ａ还其原貌的可能原来是一首外国民谣。

──我舅妈，大舅妈用唱机放给我听过，说这是“倒楣歌”，我问她为什么，她老不肯说，有一次我威胁她不跟我说我就要自己去问大舅，她才简单的说，大舅初中时有个好朋友，也住在镇上，只要知道大舅又有新书新唱片就会上门来，在台中念商专的大舅这位好友最爱听的就是这首〈雷梦娜〉后来，后来那同学就被枪毙了，不同的案件，大舅坐了六年牢，大舅坐过牢的事是我大了以后才知道，舅妈只说，那个同学被“乒”掉了，所以大舅每次听到这首歌都会说这是一首倒楣歌……

晚风中，我嗅着周围，找寻是什么引起他回忆的。

──是樟脑树落叶，被竹枝扫把刮着黄泥地给扫成一堆……

Ａ主动解释。

──我外公爱修树，每年不分什么树都要修一番，很心狠手辣每种都给理了光头一样，那些锯下来的树，就全堆在后院杨桃树和芒果树间的空地上，晒到干透了，再一把火给烧掉。我很喜欢每天在树堆边玩，头几天，我还会躺在上面，叶子绿绿的，很冰凉，像死掉的动物失了体温，可是很香，各种，不过樟树和油加利、玉兰最多，玉兰好香哪，比它的花要香得多，有时也不是一把火就给烧掉，早几年外公家还没接瓦斯管，除了买炭买柴，也用这些干木头，我陪我外公和烧饭的阿姨在杨桃树下整理那些枯木。外公负责把枝干部分剥下来，阿姨把枝叶细扎成一小把一小把，做为生灶火时点火用，那些干树枝子，死了那么久，被劈、被撕、被折断，还是香得很……，我外公那时候的年纪，不会比我现在大多少。

樟脑树，油加利，玉兰，芒果，杨桃，我会想起什么呢？

荷兰芹，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

紫罗兰，洛神，桔橙，黄花……，仿佛，从字面上，我还比较可以嗅到气味，勾起回忆，它们常常出现在我打发黄昏塞车时光的小咖啡馆桌上的特别推荐菜单上，是一种取名为“沙漠之星”的加味茶的成分标示，妹妹们调配并命名香水一样的对待茶品们。

──我很想能想起我当兵时分手的女朋友，跟你一样一看就是外省人，我们是临毕业前才认识的，热恋才开始我就当兵去了，哪个是因哪个是果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到底是因为要去当兵的时日无多之感、才逼得我们加速热恋──我当兵时她每天给我寄一封信，让我在部队里有面子极了──还是本来那种缺乏基础的激情，藉当兵的分隔正好下台阶结束，我不知道，大概在我快退伍前几个月，她出国念书，把我寄放在她那里的一些书、所有通信、所有我们不多的合照相片全都带走了，也许是烧掉了也不一定……

所以想不起她了？

但是，应该可以有一种配方、好比樟脑落叶加上油加利加竹枝扫把刮过黄泥地给扫成一堆，可以想起〈雷梦娜〉……

──有的，我后来在龙泉、就是屏东内埔再乡下一点的地方、我在那里当兵时，她来看过我几次，都住在营区对面最好的一家小旅舍。我晚上想办法溜出营去陪她，怕她害怕，因为对她那种台北女孩来说想起来是满可怕的，你知道吗，称为浴室的地方连个门都没有，只有一挂花布跟房间隔着，很像我外公家山上佃农住的四合院外搭的柴房兼毛坑，我去吃拜拜时都不敢上的，没有纱窗，铁条窗外大概是菜园和猪舍，整晚听到猪的骚动声和水肥味。因为日光灯管太丑了，她坚持只开小灯泡，就是那种三十年前农人家只舍得点的可能只有五烛光的黄灯泡；还有棉被花色连我们男生都看得出土得半死，潮乎乎的不知道积了多少人的汗水体液，她哪里肯用。

──白天她都不肯出去，我怕她无聊，帮她租了几十本日本小叮当漫画，有一次傍晚我提早去看她，不知道是不是太热，她只穿了内衣内裤、扎着两条麻花辫在床上看漫画，那个画面非常刺激我，有点像法国电影里那些妖精型的小女孩，又有点像传说里金门八三么的味道，不是说她们常一面办事一面看武侠小说解闷什么的吗，……那是我们第一次上床，我经验不那么丰富那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第一次，不过奇怪她也不怎么在乎，后来，后来屋里太热，我牵着她去逛那个小镇，那两年我朝夕过活的小镇，告诉她哪一家怎么样哪一家怎么样，像有一家西药店在高雄念商专的女儿周末会回来帮忙看店，长得满清秀的，大家就把一星期以来好不容易努力想出来的小毛病请她判断该买什么药，另外还有一家小吃店里的价目表是我替老板用毛笔写的，也指给她看。

──雷雨过后的所有植物都生绿生绿的饱含着水，我心情好极了，都忘记她是怎么样的状况，后来我们走到小镇大路的尽头，一家荣民医院，它外头的庭园全是芒果树，她坚持想吃芒果青，要我替她偷摘小芒果，我摘了一堆，手被它乳汁给染得几天都洗不掉，我们去杂货店买了一斤砂糖，一把削铅笔的小钢刀，在旅舍房间做芒果青，洗净、削皮、切片、放软了去酸去水，最后再撒上糖，这样忙一整黄昏晚上，被她一口气吃个精光。后来我记得她回台北以后来信说起她上厕所时发现胃或肠出血，大概是芒果青吃的，我那时还突然神经很细的疑心，以为她可能藉此婉转暗示那流血是她的第一次……

猪肥的气味，芒果青，五月的南方雷雨午后，潮乎乎租来的漫画书，小钢刀……，还得加上自己霉汗的军服……，我们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提醒补充着不可或缺的元素，如同配方着一种神秘的香水。

岩兰草，橡树苔，白松香，风信子，佛手柑，罗勒草……

据说，做为人的我们，可以辨别一万种以上的气味，出乎意料的多？还是少？

牧羊犬有两亿两千万个嗅觉细胞，四十四倍于我们，我不免好奇，我们有没有因此错失掉了些什么？或其实这根本就是我们有意错失的？例如我在遇见Ａ之前。我的意思是，会不会百万年来我们的祖祖宗宗遗传给我们的只是他们认为有用的器官和功能，不多不少适度的记忆，只消提供何者于我们的生存有利何者不利，就够用了。于是我们的嗅觉细胞只剩现今那么多，就如同在遇见Ａ之前，我从来没要想起那些可谓永远深藏或根本已逝去的记忆。

不只这样，我们甚至隐隐害怕，尽管在那些记忆里，我们啥个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干！

我依稀记得一位国外男小说家说过：文学无关乎教化，并非我主张文学是无关道德的，而是说，文学呈现的是个人的道德，任何人的个人道德和他身属的团体道德很少是一致的。

把道德二字替换成记忆，我们会发现我们多么害怕那些有意无意被唤醒的真实的记忆，天啊它是与集体修改过并可示人的记忆是多么捍格、捍格到仿佛自己是一个叛徒似的。

最好，只留下有用的记忆，不然会很危险的。

第一次，我不再觉得与Ａ的这场游戏是好玩有趣的。

我换了一家小咖啡馆打发塞车时光以等待老婆叩我。

我且在书店找了一本谈及嗅觉的科普书，冀望它相对的理性，可以化解掉这阵子以来我与Ａ相处的神秘氛围。

──整体而言，气味是一种微小的斯巴达式化合物。

──在一座玫瑰园里，玫瑰之所以成其为玫瑰，全是一种十个碳分子的化合物──香草醇的关系，而且它是由原子的几何构成，和这些原子的键角来决定其独特的芳香。原子或原子群在气味分子内的特殊振动，或整个分子的振动曲调，都曾被人拿来作为几种理论的基础，此基础即假定“锇频率”是气味的来源。

──任何一组原子，如果排列的外形完全一样，那么不管称为什么化学名称，闻起来可能都是相同的。

──我们不知道气味是怎么刺激嗅觉细胞的，有个看法是：气味在受体膜上刺个小洞，而产生去极化，但其他研究者却相信，这个物质也许受了拥有特殊受体的细胞所约束，固定在那里，用某种方法老远地展示它的信号，就如同免疫细胞上的抗原那样。

──

葡萄、洛神、玫瑰、果肉……，是为Martinique咖啡馆桌上当店店长特别推荐的加味花茶。

我笑起来。

猪肥、芒果青、五月的南方雷雨午后、租书店的漫画书、小钢刀……，不可能配方出来的气味，注定再也想不起长相的Ａ的法国小女友。

我不免好奇，这一段日子，非人力所能控制和选择的，我将会以哪样的气味──生动的、官能的──记住Ａ，如果有一天像他所说的，当他加上这世界再减去他的时候。

我独自漫步在我们走过好几回的巷道里，摘了一朵开了八分的雪白帽子花，急欲知道它会使我想起什么，──啊，还是朱梅君，中山国小一年孝班的教室，月光牌香水铅笔皮，蛀奶牙……还有吴正英老师。

天啊，吴正英老师……，大概有近四十年了，我都没再想起她来，美丽的吴正英老师，正在热恋中的吴正英老师，每次男朋友来学校宿舍看她，她总是召唤我去，男朋友占坐她临窗的书桌，我只好和老师坐床沿，她会拿男友带来的吃食给我吃，我边吃边忍住敌意的看着他，他从来不察觉，因为只管满脸笑的盯着老师看，老师则全心全意看我、照顾我吃东西、夸奖我：“头这么大，聪明相。”我隐约觉得他们暂时把我当成未来理想中的小家庭里的儿子角色，只好忍耐扮演，心里同时痛惜不已分秒逝去的宝贵下课时光。

那样甜蜜幸福气氛中的年轻的、长发披肩的吴正英老师，男友、或该说后来一定是她丈夫的那人、有善待她吗？

我顿时热泪盈眶，感伤得不得了。

最好，只留下有用的记忆，不然会好危险的。

……

但是大脑怎么能辨别、并记录下这么多种气味呢？

J. E. Amoore在一九四九年所提出的立体化学理论中说及：分子的几何形状与其产生之气味有关联，当正确形状的分子出现时，能够嵌入神经细胞的空格内，引发神经冲动，向大脑发出讯号──

麝香气味的分子是圆盘形的，能嵌入神经细胞中椭圆如碗的空格内；

薄荷气味有楔形分子，能嵌入Ｖ形空格内；

樟脑的气味有球形分子，能嵌入比麝香分子更小的椭圆内；

醚类的气味有杆状分子，可吻合槽状的空格；

花香味则有圆盘附尾状的分子，配合碗及槽状的空格；

腐败的臭味有负电，会被吸引至带正电的位置；

刺激性的气味则带有正电，会被吸引至带负电之处；

有些气味同时能配合数个缺口，因此有多种气味或是呈现其混合味道；

……

似谶似诗，当然也很像一首古怪的饶舌歌歌词。

我拣出妻规定我吃的一串葡萄中的一粒未长成的生绿幼果，不知它的分子该如何归类，肯定不是圆盘形，不是球形，不是杆状，不是圆盘附尾，尽管即将死亡却来不及长大的生幼果是本可能带有腐败的负电，那么它将嵌入我的大脑皱褶中的哪一道缺口呢？

我参禅似的面对它良久，确定可以管理的意识部分确实没有与它相关的资料，我掐破它，挤压搓揉它，像阿拉丁摩挲神灯以企待灯奴现身。

烟雾果然随之弥漫，妇联一村……，我一嗅再嗅，念出几名好几百年前的玩伴──这我也才懂Ａ在饮啜一口长岛冰茶时不由自主吐露的、可能对他而言也如密码一样的符号──，水灾过后的大迁村，我们日日处在无政府状态的快乐里，每天一觉醒来又有消息传来哪几家搬了，偌大院子的花木搬不走，以前每被我们得冒生命危险去打劫的谁家葡萄谁家桂圆，现在可大大方方的任我们悠闲的蹂躏终日。但我们也不因此就愿意等它成熟，还是老样子生绿生绿才碗豆一样大就摘了吃，酸得口水掉的比吞入肚里的还多。

宝心她哥个儿小灵巧，攀上竹篱芭墙摘得快又多，跳下地时一支裂开的竹片倒插进小腿，他龇牙咧嘴的使力拔出来，脚下抓把灰土捂在伤口上阻止血流，看得人头皮发麻，但都没人怕他会死掉。

我们一家一家的去探险，偶尔撞到疑似鬼的谁家大哥谁家大姊在干炮（我们这么修辞，现在想想不过是拥抱亲吻之类），悠长没底的夏天，伙伴一日少过一日，迁往的新村子不尽相同，有的道别：“我们家去ㄋㄢˊㄕˋㄐㄧㄠˇ。”有的炫耀：“我家去ㄕㄢㄓㄤㄌㄧˊ，有坟墓山喔。”都不知道是哪里耶，都没有离愁，也不约定写信，好像四海兄弟以后理当会再相聚，例如廖霸就坐在搬家的军用大卡车前座上，威风豪气的对我们挥手大喊：“反攻大陆以后，南京再见！”

没有一个我再见到或想起，……只除了几年前报纸社会版上看到绑架日侨小孩失风被处死刑的刘××。

刘××与我一样是最后离村的几家，有次我们逮到搬走的谁家遗弃下的小狗，宰杀烤了吃，刘××负责操刀，小胖狗见人就摇尾巴猛笑，天啊我和毛五本来还打算瞒着家里偷偷养下它的。刘××不会宰，弄得到处鲜血狼藉很可怕，而且狗血来得个腥，我和毛五怕被笑胆小没种不敢不吃，像在参加什么秘密入会仪式似的被刘××瞪着吃，一嘴血。我好希望不会和刘××迁往同个村子。

刘××除了杀狗，还杀老鼠，杀蛇，杀猫……，各种虫子早杀光了，夏天就要过完了，一到夜晚，几百户的大村子只剩十来点分不清远近人家的灯火；远远沿半个村子外缘的纵贯公路久久才会有车灯无声的闪一下而过，是我们唯一知道外头世界还在着的证明。我不知道爸爸到底在犹疑什么，为什么迟迟决定不了要搬去ㄋㄢˊㄕˋㄐㄧㄠˇ、ㄕㄢㄓㄤㄌㄧˊ、还是ㄉㄚˋㄊㄧㄥˊ新村或ㄋㄟˋㄏㄨˊ？我害怕来不及转学没学校可读，虽然天知道我真希望暑假永远放下去不必上学，可是这样早晚下去，刘××会弄个人来杀杀并且烤了一定会逼我和毛五吃他的鸡巴。

最好，只留下有用的记忆，不然会好危险的……

我丢掉被揉捏得稀烂的生绿葡萄，唯不知为何它带有正电的气味牢牢吸附不肯离开，……到底，我们杀了人没？

逃难一样的大迁村中，丢失了一些人口。有七个兄弟姊妹的孙家，搬到新家安顿好的晚上才发现不见倒数第二的囡囡，连夜回村找一夜，不死心，又回新家整村搜巡，好几天以后村外的公厕死老鼠臭翻天，孙囡囡被鬼给抓走好几天了，因为公厕鬼故事太多，我们不大意外；也有盼盼的哥哥没上搬家车，第二天在大汉溪浮出来，鸡巴耳朵都给鱼咬光了，就是刘××说的，他有跑去看，还有单身负责掏垃圾箱的老士官ㄅㄟˇㄅㄟˊ，几年后有联络的大人们才确定他也遗失了，原先互相都以为他迁往对方的村子；当然还有常出没在广场边和公厕旁的荒草场的流浪汉，也没人知道下落，……我看过刘××奉母命拿剩饭菜给流浪汉时趁机捉弄他，……难不成，他是被我们给宰杀了？流浪汉？老士官ㄅㄟˇㄅㄟˊ？孙囡囡？……

我赶忙在葡萄串中重新找寻一颗早衰不长的生绿果粒，认为它一定能够解开我的宇宙大秘密，我摩挲它，烟雾再度弥漫，……但它只肯给我一阵微风就足以吹断的线索：我必须回到一个夕阳里的荒草场上，围绕公厕三方、比我们三年级个儿高的草丛，可能是蓬类的长草齐齐放出一种强烈的攻击味儿，抵御我们地毯式的蹂躏摧折，常常，我们只是在其中比赛捕捉七星瓢虫，好多只小瓢虫给握拢在汗湿的脏手心，它们因恐惧而一起拉的屎也有一种气味；有时我们发了疯找宝藏，因为总有大一点的哥哥们会发誓谁谁谁前天在其中出野恭时拾获了一枚金戒指，我们相信透了，因为包括我们父母都警告我们少去荒草场里野，常有偷儿们在那儿聚赌分赃，撞到的话会给杀了灭口很危险的。

会给杀了灭口很危险的……

正电带一些圆盘附尾状的分子不肯再多告诉我什么，除非回到那样一个荒草野地的晚风中──晚风中，有你我的梦，梦中借来一点时间紧紧拥，拥的那个梦，像一阵风，像一阵风──

梦中借来一点时间……，我一定被催眠了，无法醒来，我很想再见到Ａ，相信他能像催眠大师那样轻松一弹指，就可以把我自不醒之梦中给唤醒。

下班后，我重新再去原先我们常去的那家小咖啡店，那自动门一开、所有汇集涌上的味道，好像我从来不曾离开过似的。

但不见Ａ来……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等待他的时日，我像一个不问目的在读经的信徒，静静不疑的摊一本科普书念。

──气味，人与人之间非本愿的信号交换──

──据说，精神分裂病患因为错解了他自己和别人的信号，所以才会不辨人我和真实──

──传说精神分裂病患的身上有一种常人所没有的气味，最近科学才证实他们的汗液中含有逆３─甲基己酸──

──作为各种生物之间的沟通之用的嗅觉受体，对于建立共生的关系非常重要，如螃蟹和海葵──

如Ａ和我。

Ａ说过，虽然香水广告大多把香水的调制过程譬喻成作曲，例如某些香料、某组香料等于音符、和弦或乐器；前味如同易听到的高音部，酒精散尽后，便可以察觉中音部的香料，通常是花类；最后才是低音部，有时它们钉着肌肤能长达两三天之久。

Ａ于是说，其实香水更像性爱过程，前戏、过程、高潮、抚慰，最终钉着肌肤久久不散能达两三天之久的，几乎总是源自动物──可不是指欢爱的对方──，通常是龙涎香、海狸香、麝猫香、麝香……，古老的气味使者，伴我们越过林地与大草原，有人诗意的如此描述过。更有人说，如果我们把香水给某人，就等于给了他液体的记忆。

拉丁文中的Perfumum明白的告诉我们它的由来，per（透过）fumum（冒烟），焚烧动物尸体以献祭给诸神的贡品，就像圣经创世纪第四章所描述夏娃亚当之次子亚伯：亚伯是牧羊的，亚伯将他羊群中头生的羊的脂油献上，耶和华看中了亚伯和他的贡物……。此外它也用在驱魔仪式中，也用来治疗病人，也在性交后使用。

薰香在古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印度、中国的古文或遗物中都有记载，起初只限诸神使用，后来允许祭司使用，再后来及于神圣的领袖、世俗一般的领袖……，香水起初以薰香、膏油的形式存在，一三七○年代，香水加入酒精，当时称为“匈牙利之水”，十字军东征，带回东方香料和阿拉伯人炼金蒸馏的化学知识技术，香水于路易十四时代大为流行。

路易十四自己雇用大批仆人专司四处喷洒玫瑰露和薄荷，并以丁香、豆蔻、芦荟、橙水、麝香清洗其衣物，他且坚持要求香水师每天为他发明一种新香水。

路易十五，仆役常奉命把鸽子浸在不同的香味中，在晚宴时放出来，让它们飞到宾客四周。

王朝末代的拿破仑三世，以皮耶．GUERLAIN调制的香水成功追求到西班牙美女尤琴妮。GUERLAIN一族从此获颁诏被加封为皇家香水化妆品专家。

──尽管我们不需像动物用气味标记领土范围、建立阶级、辨识个体、或者知道女性何时发情，但只要看看我们大量的使用香水，以及它在我们心理上产生的效果，就可以清楚的看出，气味其实是进化中的老战马，我们梳理它，喂饲它，就是不能放它走……

我梳理着我的老战马，喂饲它，不肯放它走，以待Ａ的出现。

我点了Ａ常饮的长岛冰茶，冀能想起他、或想起其实初识时他可能曾向我介绍过的名字，我一再梳理它，想起的却是有一年独自出国旅游回来的妻那时所用的一种冰清味儿的香皂，忘了我们为了什么事情冷战两三个月，日日，我嗅着浴罢的她只能远观不能近玩。

我刻意在那位腋下有着浓郁体味的妹妹来换烟碟时深吸一口大气，仍然想起小学考完月考的中午回家所吃的咖哩饭。

究竟我想藉Ａ帮我唤起或遮盖住什么呢？

我深深想着那位我和刘××可能杀掉了的流浪汉，伴随一种暴力美学似的诡异幻变的晚霞中继续反覆那首歌──今夜的风，和明天的梦，到底在你心里有多少影踪，可否这个晚上，借来时间，借来晚风，把我的爱传到你心中──长久以来第一次，终于未藉鼻子，想起这是电影《上海之夜》里的主题曲，电影里，穷困不得意的青年作曲家在楼顶用小提琴拉他新作的歌曲，琴声随着晚风游走整个城市，老远桥下纷纷惊起一挂破衣烂帽的乞丐伤兵游民，闻风而出引颈远望，其后一两年，大约他们其中甚多人随国府渡台，莫名其妙在ㄋㄢˊㄕˋㄐㄧㄠˇ、ㄕㄢㄓㄤㄌㄧˊ、ㄋㄟˋㄏㄨˊ落脚，并被宰食告终？

今夜的风，和明天的梦，到底在你心里有多少影踪？……天啊多少年来第一次我多么想念那些妈妈们，那些哼唱着类似此等白光周璇小曲的各省妈妈们，你相信吗，她们连下厨、做家务也穿着旗袍（想想我们那些一身休闲短打却花费不赀的妻子们），有一阵子，小妹为了要收集金银财宝，一定要我带她去玩伴家串门子，那时候家家的妈妈们都在做绣珠绣线的女红，有人定期来发材料和工钱，贴补家用。她们很多人连我那时都看得出根本不会绣，几个大小姐似的在努力模仿记忆中老家的女红丫头老妈子的娴熟样子吧，珠子亮片因此常常散落地上，我妹就不动声色的捡拾它们，充满了耐心，她完全相信有一天聚拢到某个数量，我们家就会“发财喽”！

那些妈妈们，有时吹起鸟窝头来，美过《南国电影》画报里邵氏、国泰公司的女明星，她们叫来三轮车，盛妆进城参加丈夫们单位里的劳军晚会，我们路边不禁玩得歇手，看得呆呆的。

第三段歌词是：我心的爱，是否你心的梦，可否借一条桥让我俩相通？在这借来的桥中，明天的我，明天的你，会不会像今夜再相拥。

有些妈妈苦练着歌，希望因此能得到晚会的第一大奖，大同风扇或美军毛毯，我清楚记得她们垂着眼听边绣边唱、一心二用的样子，那时散落在地上的碎布料、废线头里，仿佛混着很多口水味和最小的小孩的尿骚味，我无法想像她们曾经更年轻过，也无法想像她们后来曾经老过，她们早已不被家乡的亲人记得，她们也不被在此落地生根的后代所了解并感同其情……，借来的时间，借来的晚风，她们至今应该死了大半了吧。

Ａ说过，大约二千五百年前的希腊作家曾如此推荐：用薄荷涂在手背上，迷迭香用在膝盖，肉桂、玫瑰或棕榈油则用于下颚和胸部，杏仁油用在手和脚，墨角兰用在发和眉上……，不厌其烦以之扩大他们的存在，伸张他们的势力范围……，然而Ａ自己始终不来这些，以致我无法藉由任何（例如我身上自己始终嗅不到的香茅油味儿）味道记得他──原来这么简单！一团温暖让人立时好心情的咖啡浓雾中、如丝如缕的──Ａ在身后喊我：“哈啰香茅油。”

因为发现原来他也是有气味的，我急得不得了的质问他，从头就一直有在用这种东方调的香水吗，我边思索边追问：“有胡椒、蜂蜜、安息香、东加豆、肉桂、杉木……，没有动物香。”

──是樟木，我老婆喜欢把衣服放在樟木箱里。

我们没来得及追问并交代彼此这一阵子以来各自的失踪原由。

──我去了一趟屏东龙泉──

雄剑挂壁，时时龙吟。

或许，我该去一趟ㄈㄨˊㄓㄡㄌㄧˇ（我仍然不知道是哪几个字，三十年来我从来没在任何文字上再看过有关它的回忆或报导），如果我真的想破案我们有没有宰食刘××、不、流浪汉……

──我故意选了差不多的季节，故意不开车，跟那时一样从屏东火车站前搭客运经过内埔到龙泉，当兵时几乎每星期都要来回一次的路，有一半以上的景色不认得了，盖满了丑得很完蛋的新房子，可是只要闭上眼，车窗完全打开，那种所有植物汇集着夏天夜晚的各种虫鸣，有没有，就像台风过后第二天的空气味，被吹折的枝叶香、干净的水气……，潮水一样全涌上来，浓得快变成固体，堵着你的眼耳鼻口不能呼吸，会窒息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那种夏日深夜的风，就是那种和女友在校园或电影院缠绵得一身大汗一身欲念、数度勃起数度掩熄，而后得赶女孩宿舍或家里门禁前的最末一班公车送她回去，几乎只有你们两人的公车上，车窗开得大大的，吹干了裤裆的黏腻，吹跑了欲望，吹醒了感情，你忍不住喃喃在她耳边说着真心的誓言，只是那誓言也被同样的那风给吹走个精光，不能怪我们。

但是终于该想起了那个法国小女友了吧？我问Ａ。

──我甚至勉为其难去住了那家旅社，老板很防备我，一直叫老板娘一会儿来送卫生纸、点蚊香什么的，以为我可能要服毒自杀，旅社变不多，只除了多装了电视，一堆第四台可看，所以不会有人再去租漫画书来看了吧……，香茅油啊我想不起她了──

他妈的因为少了又湿又脏的漫画书嘛！我近乎指责的怨怪他，比他还怕会想不起那个法国小女友。

──怎么没有，我当然还是想办法去找了一叠，我还去摘了几颗芒果，老天那家荣民医院生意比以前还好，树下坐一堆老年痴呆的，我还去买了黄砂糖、小钢刀，都齐了，你记得那个药店西施──

可是旅社房间外还有菜园还养猪吗？这个年头我不相信还有人会做这种蠢事！

──是没有了，起了一栋三四层的透天厝，整晚都在唱卡拉ＯＫ男女老小一家子。可是空气里一样还都是农村味，菜园水肥味，我想是军队阿兵哥在养猪种菜，我们那时就是这样，可以加菜，而且真的太无聊，你知不知道，那时在我们营房旁看守弹药库的宪兵连弟兄最常和我们电话联络的内容就是：喂喂喂搜索连，你们的猪又跳墙出来啦──

那是哪儿出错了？我分神想着那好令人怀念、充满着春情骚动的年少时的夏日晚风，十几二十年不曾有了吧，一来难得再有机会搭公车客运什么的，二来改成冷气车后的车窗完全被禁开，此外，现在的台北，怎么可能还有可以车行时速七八十公里的时候？……借我一样的晚风，也许我会多想起两三个我曾经为之疯狂的女孩儿。

──香茅油，我前不久读到一个很恐怖的资料，研究报告说，阿滋海默症患者通常在失去记忆时，同时也失去嗅觉──

天啊，那不是表示……

──是的，那表示死亡会提早到来──

而且不只是我们自己的死，那些藏着的、眠着的、未及发现的、将会如蜜蜂一样的嗡嗡飞涌而去，当他们不再被记得，就真的得沉酣不醒的永远不在了。

我为了他们早晚将面临的再次的、正式的死亡而感到不安。我真不知道是他们弃我们而去，还是我们彻底的弃绝了他们。

──我已经想了好一阵子，包括其实老年人并非不怕死，你以前不是说过那是因为开动了死亡机制吗，我想，他们不怕死，不怕一年以后的死、五年以后的死、猝不及防夜晚随时可能到访的死……，他们不怕，是因为在那一边，死人的世界里，熟人、亲人比较多，甚至远远多过现存的亲友，你不觉得，那样未知却熟人较多的死掉以后的世界，可能反而充满着吸引力，搞不好他们扪心颇暗自欢迎呢──

毕竟，死，除了没有生命又怎么样？它至多不过如此。

──香茅油，要是死前还有一点点时间，还有一点点嗅觉，自然也还有一点点记忆，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我最想做的是……

──我是说第一感，不是出于理性的交代遗嘱处理财产什么的──

我最想，我最想集合我们那群最后一个夏天一起玩的伙伴，不计前嫌，不好奇叙旧，不批评彼此的老相，回到我们那块秘密荒草场，你不知道，我们除了找野番茄吃、找金银财宝之外，我们还挖地道，我们相信只要方向正确无误，只要大家别装病偷懒，很快我们可以在迁村之前挖成功一条遇到美国的快速通道──，我好想他们，不骗你，我好想能再见到廖霸、毛五、刘××……

我竟像一名老酒鬼似的呜咽起来。

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一心想去美国，那时候。

──龙泉回来以后，我顺道回外公家了一趟，因为有好几年的暑假我多少都会回去住一段时间。我外公有收藏癖，所有我们孙辈的任何信件、毕业证书、奖状、学费单据有用没用的、包括二十几年前的邮局包裹回单，他都收得很好。……我找到了当兵时写回去的几封信，还有当时的应该也不算日记的笔记本，记朋友地址，记人家欠我我欠人家的钱数，偶尔记一点想法，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毫无疑问！发现了法国小女友的相片或信件！

──笔记本上我写着：Ａ好香（记东西时我都习惯给女朋友用个代号以防后患），我写，Ａ好香，问她用什么洗头或洗澡，她说她擦了jaiose香水，Ａ家真的大概很有钱──

不用说了，那么只要赶紧找到jaiose就成了，毕竟那时Ａ那个占有欲太强的疯狂老婆还没出现，这个叫什么的jaiose香水携带的纯纯粹粹就该是法国小女生的记忆，也就是说，只要掀开或喷抹一点jaiose香水，简直、简直就像阿拉丁神灯一样，法国小女生必将乖乖听命、灯奴一样的不能不现身了。

──问题是，我找遍了台北的香水店、百货公司、真品平行输入店、精品店、委托行……，没听过这牌子的没听过，好些年没卖过的没卖，香茅油，它可能绝版了。

……

多日后的今天，九月四日，我和Ａ如常在腋下散发着浓郁咖哩味儿的妹妹的咖啡店里见面，我们一齐细细读着两大日报的分类广告版上的一方文字：“诚征jaiose香水一瓶，拆封与否均可，如有仁人君子肯予割爱，必定重金酬谢，请电话联络（02）29321832”。

确定并无一字再需校正或更动，我们打算一直刊登下去，不用说，直到jaiose出现。

等待的时日，我们并不虚度，每天一人准备至少三件不同的东西，例如我闭上眼，Ａ将今日的第一件在我鼻前一晃，“任文蔚老师，”眼睛睁开，是一条小学生写毛笔字用的墨条，五年级的书法课堂上，高大、美丽、独身、那时我们觉得很老，现在想来至多四十岁的沈阳籍的任文蔚老师。

Ａ阖上眼，我把一朵妻昨晚置在水晶碗里清水养着的夜合花搁在Ａ面前，半天，Ａ睁开泛着水光的眼睛：“阿婆，”“黄昏厨房阿姨在生火做饭时，我外婆总喜欢到庭园里摘一朵夜合花或含笑，插在上衣钮扣眼里。”

轮到我。坟墓山，钓鱼，鲇鱼，可怜的蚯蚓。是月桃花姜科辛怪的叶子。

──玫瑰，茉莉……，Joy香水，××酒店，维多利亚港──，Ａ有些不好意思，但准确无比的说出想必是他老婆精心炮制的一次十年一度。

“办公室，”我叹口气，很疲惫的感觉，张开眼睛，是传真纸。

当然也有并无记忆可资陪伴的气味。

我把一粒又硬又绿的果子给刮破，Ａ半天只说得出“反正是植物就对了”。

是一粒苦楝树树子，夏天的时候，村中大路两旁的苦楝树会开满一整树的雪青紫花，花多到一种地步，就可以有一种毒毒的气味，我们在树荫下看流浪汉在吃一小盏天霸王冰淇淋，羡慕透顶。其时，我们以苦楝树子当子弹，人人腰上各插一把自制弹弓，正打算出发前往隔一条纵贯公路的妇联二村探险。

我们另外准备了一式二份的分类广告稿各自小心收藏，以防我有不测时能及时刊登，上书：“葛乐礼台风时住在妇联一村的中山国小男生们，请于□月□日□时在ㄈㄨˊㄓㄡㄌㄧˇ公车站牌集合，不见不散。仔仔。”

自然，我其实很想能在属于我的这份分类广告稿上加进一段《晚风》的歌词，歌词是：

我心的爱，是否你心的梦，

可否借一条桥让我们相通，

在这借来的桥中，

明天的我，明天的你，

能不能像今天再相拥──

有此万全之准备，我和Ａ可以放心等待，结伴以终，等到地老天荒，等到天下黄雨，直到不见不散。

──一九九五年九月

. 古都（上）

※我在圣马可广场，看到天使飞翔的特技，摩尔人跳舞，但没有你，亲爱的，我孤独难耐。　　──I. V. Foscarini

难道，你的记忆都不算数……

那时候的天空蓝多了，蓝得让人老念着那大海就在不远处好想去，因此夏天的积乱云堡雪砌成般的显得格外白，阳光穿过未有阻拦的干净空气特强烈，奇怪并不觉其热，起码傻傻的站在无遮荫处，不知何去何从一下午，也从没半点中暑迹象。

那时候的体液和泪水清新如花露，人们比较愿意随它要落就落。

那时候的人们非常单纯天真，不分党派的往往为了单一的信念或爱人，肯于舍身或赴死。

那时候的树，也因土地尚未商品化，没大肆开路竞建炒地皮，而得以存活得特别高大特别绿，像赤道雨林的国家。

那时候鲜有公共场所，咖啡馆非常少，速食店泡沫红茶ＫＴＶ、ＰＵＢ更是不用说，少年的只好四处游荡猛走，但路上也不见人潮汹涌白老鼠一般。

那时候的夏天夜晚通常都看得到银河和流星，望之久久便会生出人世存亡朝代兴衰之感，其中比较傻的就有立誓将来要做番大事绝不虚度此生。

那时候的背景音乐，若你有个念大学的哥哥或姊姊，你可能多少还在听披头四。要是七○年代的第一年，那么不分时地得听Candida，以及第二年同一个合唱团的敲三下，若是六九年末，你就一定听过Aquarius，电视节目《欢乐宫》里每播三次准会出现一次的那个黑人合唱团The 5th Dimension。再早一点的话，你一定听过学士合唱团的〈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错过这首的人，十年之后可以再在《越战猎鹿人》里的那场酒吧戏听到。

虽然你喜欢的是Don McLean的〈Vincent〉和〈American Pie〉，为此我们只好把时间延后两年──且让我确定一下资料，《Vincent》是七二年五月十三日登上排行榜，那么，这就是七二年的夏天吧，你充耳不闻舞会里的热场第一名三犬夜的〈Joy to the world〉，自然也不理夏天过后三犬夜会更红的〈Black & White〉，你专心一意地翻查刚买不久的东华英文字典，找寻歌词中的生字意义。

Starry starry night……，同样一个星星的夜晚，你和Ａ躺在一张木床上，你还记得月光透过窗上的藤花、窗纱、连光带影落在你们身上，前文忘了，只记得自己说：“反正将来我是不结婚的。”Ａ黑里笑起来：“那×××不惨了。”×××是那时正勤写信给你的男校同年级男生，一张大鼻大眼温和的脸浮在你眼前，半天，Ａ说：“不知道同性恋好不好玩。”你没回答，可能白天玩得太疯了，没再来得及交换一句话就沉沉睡去，猫咪打呼一般，两具十七岁年轻的身体。

※咸丰七年春正月、淡水大雪

你们从来没机会知道同性恋好不好玩，太忙了，一两年间的事儿，所动用的情感和不一定是伤心才掉的眼泪远远超过其后二十年的总和。

你们总是说出城就出城，坐那世纪第一年就完工的铁路的话，有座位不坐的一定坐在车门阶梯上，迎风高唱刚又背好歌词的歌，次年夏天的话，你们一定会唱系条黄丝带在老橡树上。有时搭客运，那时的北门尚未被任何高架路凌虐，你们轻松行经它旁边，便像百年前的先民一般有出城的感觉，经铁道部门口，在泉町一丁目搭车，一刻钟不到就到差不多十五年后飙车扬名的大度路。

车速以时速一百公里冲越关渡宫隘口，大江就横现眼前，每次你们都会非常感动或深深吸口河海空气对初次来的游伴说：“看像不像长江？”

车过竹围，若值黄昏，落日从观音山那头连着江面波光直射照眼，那长满了黄槿和红树林的沙洲，以及栖于其间的小白鹭牛背鹭夜鹭，便就让人想起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你们并不每一次都是去找Ａ的男孩子朋友们。尽管那些男生为数不少，但都颇难找到，他们有些人民公社似的同寝同饮在田野间的四合院农舍，只差没有自耕自食。也有一人住在镇郊的油车口，就理直气壮不用去上课，但因此更难找，据说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山服社，有空的时候就在兴化店一带写生梯田或在重建街上素描一间间的老街屋。也有一人住在镇里寻常的弹子房楼上，昼伏夜出邋遢得费解，他屋里的四墙挂满了他拍的照片，大部分是风霜的没有性别的老人的脸，但你也看过Ａ裸着肩，胸前只围了什么织品的相片，不知道Ａ什么时候给拍的等等……

不管找不找得到他们，你们最终一定会走到清水街，穿越你们那时非常害怕的传统市场，不去龙山寺，尽管Ａ的其中一名建筑系男友最喜欢请你们在庙前廊柱下边吃盐水带壳花生边讲该庙的历史和建筑给你们听；既好奇又同情地走过老鸨们坐镇的小旅社，就是清水岩了。你们从不求签，也对庙里的善男信女毫无兴趣，你们只管走过终年白烟弥漫的金炉，横过山丘腰的窄窄小径，右手边是生满了野草青苔的石壁或民房的砖墙，另一边，就又是大江海口了，你们都故意忽视脚下单脊两屋坡的闽南式斜屋顶不看，彼此一致同意眼前景色很像旧金山，虽然你们谁也没去过。

山腰小路的尽头，得穿过别人家的厨房，回到重建街，然而你们走避不及离开这条最老的街道，忍受着重回现实穿过鱼鲜摊猪肉铺、终年炸鱼酥的大油锅、雍正年间建庙的福佑宫，小心别被客运撞到的走在窄小的中正路上，不会太远，你们像回到家似的熟门熟路拾级而上。渡船口正对的窄巷，石阶缝里永远长着润青应时的野草，只差没向二号和四号的人家喊一声：“！”回来啦。

你们回家的红楼的围墙和铁栅门时锁时开，不管如何你们都进得去，两人在庭前临江的短垣坐定，头上有一株苦楝、凤凰、一丛乱竹，都挡不了任何阳光海风，有时那凤凰像着了火一样爆开一树花海，你们又觉得像在西班牙或某些地中海小镇了。

红楼是幢米白色殖民风的建筑，是上个世纪末的某名大船商的宅邸，后人不知如何处理的，其中也像人民公社似的住有一窝男生，都是附近大学和工专的，有些不去上课睡到下午才起床，裸着上身站在阳台上愣愣的看着你们，有刚做完春梦的就向你们吹声口哨或语带威胁：“喂你们没看到大门上的牌子闲人勿进！”

你冷冷的看回那男生，阳台上晒晾着他们的内衣裤，迎风猎猎作响旗帜一样。

你们坐在短墙上，像坐在一艘即将出航的船，你仿佛看到船长在航海日志上写道：AM6:30，N34°26〝E17°28〝，二十节强劲西风，抓三三○度航向……

同样心情的Ａ永远比手划脚讲着话，你多想和Ａ一样的身裁，高一米七，游泳选手的平肩，长手长脚，虽然也有胸脯，但更像运动员的结实胸肌；你不满意自己，窄窄的腰，如何都藏不住的圆润的胸，女孩子气极了的手脚……。很矛盾的你有时又更想像宋，Ａ口里常常提到国中时期最要好的宋，宋最爱哪本书、哪科老师、哪部电影，宋最怕什么食物、最讨厌哪种男生，宋是独生女，宋和Ａ约定了一起得考上同一个高中，宋考前病了整个月，只考上城南的女中……，没见过宋，却没有一人比她还清楚分明的存在这世上。

一次你和Ａ跷课去青康看二十元两部的电影，因其中一部是Ａ那时最迷的乔治却克里斯。散场时你听到有人喊Ａ的名字，声音很小却异常清晰，你直觉是宋，果然是宋，穿着莱姆黄的学校制服，个子纤小到Ａ可以很戏剧化的轻易一把抱起凌空转两圈。Ａ向宋介绍你的时候，你只觉得宋的眼睛正注视着你，好大好黑好空洞。

Ａ随后毫不犹豫的便陪宋去搭车送她回家。

你不能独自一人走在没有球赛又寂静又灰色的棒球场外，怕会想到啊那些与你年纪相仿的球员英雄们都老了，便只好穿过马路到对岸，对岸不料也荒草长长，五年后这里会竖立起巨大广告看板，号称将在此建盖全东南亚最大的旅馆商场，鬼才相信。再五年后旅馆商场建成，你随后的婚礼竟就在那鬼才相信的五星级旅馆某宴会厅举行的。

你一人走在荒草长长的路上，看着通红的晚霞，心里宁静的微小声音唱着学校合唱团正练习的〈当晚霞满天〉，唱到我爱、我爱，让我祝福你……，眼前哗哗哗的降起漫天大雪。

※可憎的绿，湿滑的城，总督垂垂老矣，有着远古的双眼。　　──Ｄ．Ｈ．劳伦斯

然而百花历里言及农历七月是这样：七月葵倾赤、玉簪搔头、紫薇浸月、木槿朝荣、寥花红、菱花乃实。

总之为了衬那阳历九月格外才有的Wedgwood蓝的天空，所有红色系的花都开了，南美紫茉莉、珊瑚刺桐、大花紫薇、仙丹、凤仙、朱槿、美人蕉……，尤其那总从墙头檐角探出头来的朱槿，四九年来的那批青壮汉子和三百多年前为了解救灵魂和取得胡椒而来的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都因此印象良深，尤以离乡多时的后者，忍着发狂的回想真是何其相似的蓝天、白墙、绿树、红花、黑发、黑眉睫、以及类此情歌：让我注视着你，利马来的女孩，让我向你叙述梦的荣耀，那些唤醒古老桥梁、河流与树林记忆的梦……，歌名很可能叫〈肉桂花〉之类。

其实也有并非红色的白瓣黄心俗名鸡蛋花的缅栀花盛开（例如四条通基督长老教会庭院和泰安街三巷二号……），那略带药味儿的幽甜，屡屡勾起好多清晨匆匆赶着通勤和送小孩上学的妈妈们的惆怅，好想能像曾经的好些年的九月一样有学可上噢，新制服、新同学、新教室、新老师……，一切都是新的未知的因此充满了无限可能，尽管有人规定你必须这样不许那样，但是规定之外却全都可以全都自由，真正的自由，不是你目前以为的可以选择月薪四万二或四万五的工作的那种自由，也绝非是替孩子选择蒙特梭利或福禄贝尔幼稚园或奥福美式学园的那种自由。

你们就充分使用着这种自由──二十年后有政治正确意识的作者若言及此段时日，必得让你们加入钓运及退出联合国后续发展的百万小时奉献运动或山服社，要不，得为你安排有个当年事变受难者的父祖辈、或去偷偷帮康宁祥发传单、或认真阅读《自由中国》、《大学杂志》并因而启蒙、或至不济该为年底即将登场的中日断交而摩拳擦掌──，你们与周遭大多数的人一样对上述种种一无所知，西元四百年左右，人们停止信仰宙斯，一六五○年左右，不再相信巫师术士，一七○○年，始对神的启示产生普遍的怀疑，不也如此吗，每一个时代的光彩和苦难老是只属于那少数几名先知先觉、巫师术士。

才不管开学了，你们像每一代死爱玩的那些个一样，总有办法离开上学中的学校，学校在文武町，出门就是总督府，总督府大你们不到四十岁，却给人垂垂老矣之感，你们从不考虑的以为它起码有一两百年历史，有时又以为它是父辈随来的国府盖的。

走过时而停满了交通车黑头车、时而空旷的府前广场，就是本町书街了，通常你们都无暇一顾，尤其幽黯阴凉如中药行的老书局毋宁更像你们才逃脱的国文课、历史课。

你们通常坐火车，坐在门口梯阶上，毫无所觉的挡人路，上上下下的怎么那么多买菜的妇人。火车走的是城市最丑陋的一面，家家都说好了似的赌气把后门、违建、公厕、菜园、垃圾堆面朝它，起着浓浓的农村味，尽管行经的是旧日最繁华的建成町、御成町、蓬莱町。

你们有时在宫下下车，话若说过头了便在土林下，宫下驿的小车站类同于沿线的其他小站。十年后没拆建的大约都多少被用来拍过咖啡广告和政府宣扬经济成果的短片，它们通常在月台和站房前的空地上铺满有异香的朝鲜草坪，其上植着南国印象的冶艳小花，例如各种颜色的马齿苋、马缨丹、有毒的射干和长春花，有时还试图种着根本不可能开花的芍药、牡丹，同样勉强的还有南洋杉、罗汉松，当这类温带植物被衬着粉白墙和上了沥青的杉木站房时，便能抚慰很多想念故国的征人。

为了同样的理由，他们曾在战争期间发起种植一万棵樱花运动，希望岛国人民能跟他们一样爱上那花特有的绝美惨烈，他们在草山、雾社、南方澳大量种植吉野樱、大岛樱、八重樱、绯寒樱，这车站照例便有一棵绯寒樱，除了农历年左右草草开花一星期，平日都苍白瑟索缺乏自信的自闭在一排船桅似的槟榔树下，是的，一定有槟榔树，如同征人们上个世纪末的一帧照片：几株剪影般迎风招摇的树姿间，一辆缓缓行经的牛车，照片角上的题字是“南国印象”，叫人好想黄昏浴罢穿着浴衣木屐纳凉其中。

不能不有槟榔，凡是在大正、昭和初期建造的公学校、邮局、公家机关、教会都有槟榔，或起码也有树态风情相近的蒲葵、大王椰、海枣类，不是吗，你曾念过的世纪初第五年就建校的小学，危楼教室前就种着十来棵蒲葵，你隐约也感觉学校的古老，不然何以一下课就跑到榕树下凭灵感择一空地挖掘，相信挖到古物宝藏后一定能让避难海隅家无长物的父母发财。你非常有毅力的持续挖掘整个三年级，成果却不怎么令你满意，只有几片看不出年代的青花陶碗碎片，你陆续交给母亲央她保管──那被几十年的光脚丫踩磨出的黄泥土地好冰凉结实、那看来再美丽饱满的榕树子剥开都有虫，你只得用舌尖小心舔舔它无虫部位的甜味、那用来做蒲扇的蒲葵树刷刷刷的涌动声好困人、那亮绿光硬的蒲葵子太结实了，你用瓦片切它、用砖头砸它、用牙齿啃它，急欲知道它珍藏着什么──也不能不有海枣、台湾海枣，否则三百多年前那些汉子们如何得以遥望着长满台湾海枣的海岸而喊出：“Ilha Formosa”虽然据说这是他们东行以来所命名的第十二个美丽之岛。

婆娑之洋，美丽之岛。

你多么想念在那即将待拆的幽黯红砖大礼堂里，数百名小学生大声喊唱校歌“白露山、内湖陂是我们的好屏壁！”因为用喊的，失去旋律，那时你并不知道大正七年欧战告终后，接任的第七任校长小堀吉平对这个七星郡内湖陂的公学校除了白露山以外一无所知，你也不知道更早的校长赤羽操后来如此描述过“山紫水明内湖”，你只耿耿在意最要好的班上两个朋友放学都不跟你同路队，没办法走出纠察队的势力范围就一路玩回家，冬天出太阳的下午，比赛从田埂跃身纵入农人堆妥的稻草堆里。你的一个好朋友在港墘路队，一个在十四分，十四分路队本来有差不多十个人，可是随着高年级得留下课后补习，低年级中午就走人，十四分路队竟只剩她一人！她告诉你从家到学校要走两小时的山路，冬天时，天没亮就得出门，两小时，不都可以走到台北城了吗？

后来你渐会看大人报纸，她晚来的日子，你都无心听课，好害怕她是在白露山里遇到坏人被强奸了，天啊十四分是哪里！同样天啊的还有东湖，听说东湖走来也要两小时以上，还有东湖的都是班上最晚缴学费的，往往学期一半了，每天因此被老师一顿好打的才缴，但是校庆运动大会时便不能没有东湖的，你读过的班级不时就有东湖的男生，他们都牛似的又黑又沉默，被老师大力打时都不流泪不叫痛，早晚会被老师这样骂：“你吃哑巴药了！”你同情极了他们，却从没跟其中一人恋爱过。

二十年内他们的田地没卖掉的话，现在大约都是亿万富翁了。

※穿过林投与黄槿，便是海

二十几年后的一场忘了原因的大醉里，你趴在黑暗无声的卧室里，两眼失焦却神志再不可能清明的看着你们十七岁、穿着校服背著书包的身影，惊险的横过一个农家养满了鸡鸭的后院丝瓜棚（因为都不会说台语，害怕届时无法向屋主辩解你们的瓜田李下只是借路），脚下这时已是黄软的细沙地，缓坡显得难走，开满了大花的脏兮兮黄槿挡掉了飘了一会儿的冷毛雨，还没换季的短袖校服也不觉冷，那时候不都是这样吗，也不觉冷，也不觉热，也不觉饿，也不觉累，只要心满满的。

你们便心满满的穿过黄槿，行过林投与琼麻间，有时被它们锯子一样的刃叶给划伤，也不觉痛，其中的琼麻有的从心中抽出一柱高有两三公尺、缀满大白咕嘟花的花柱，海平面隐约不远，因此那花柱也给衬得船桅一样，与整整一百年前的加拿大安大略省人马偕初抵此时所看到的情景无异。

穿过林投与黄槿便是海，你们谨记着Ａ的某名男友第一次带你们走那秘密通道时再三重复的口诀，只因夏日结束的海边重又被海防驻军管制，只有那么走才能躲过守军碉堡的瞭望，你们并不知道八十八年前的同一天同一个时辰、法军在同一地点发动攻击，以船炮掩护八百名陆战队登陆沙仑，守军在沿岸临时堆砌的城岸上以射击诱敌深入，法军果然进入长满林投与黄槿的密林，无法施展机枪火炮的优势，只得与守军挥刀白刃。你们熟读有清历史为了考试，你们知道道光年间开始的每一大小战役和条约，唯不记得这场林投黄槿密林的生死恶斗及输赢。

并不像八十八年前的法军亡魂们迷失于此，你们在他们充满羡慕的注视下轻易地穿过林投与黄槿。

大多时候只有你们两人同来，开着紫花平铺于地的马鞍藤尽头便是海，明灰色的海，海天交接处因水气显得迷离，你们早已淋湿透了，并肩走在沙滩上，心里各唱着心爱的歌，各自跌入喜爱的某部电影中的类似场景，因此你们言语激楚全无交集，谁叫你们一直以为眼前的大海是全世界第一大洋，因此和数百年前那些海寇冒险家一样对之充满无限想像。

压到眉睫的云天通常让人想到《雷恩的女儿》，再晚十年，就得想的是《法国中尉的女人》，是沉郁、压抑、内里却波涛汹涌的英国，与夏天的海滩完全不同。

夏天的海滩，尤其是日落之后，充满了盐分的海风吹得人着魔似的无法离开，余热的沙地温存着你，四周流荡着乐声，有时是真的，是尚未离去的游人带着手提录音机的乐声被海风吹得有一下没一下懒极了，若不巧放的是Frankie Avalon唱的〈Why〉就再好不过，当年错过的人二十年后可以在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反覆听到，总之，这些个因素加一起，若再有勤快的拾了浮木生了野火一堆，便好叫人想有个男孩在身边，两人不顾形迹地躺在沙滩上，他把你拥抱得好温暖好安全，于是你甘心如此甜蜜的变成一个女人，不管他是谁。

你看看身畔的Ａ，奇怪这一类的幻想对象从来没有过是她。

海天一色的让你们不辨方向的往往不知不觉就走到公司田溪口，被阻拦了，才回头，于是照眼便会看到观音山了。天气再好时，山顶常常有云叆，风强的时候，云走得疾，就很像观音静静的在练吐纳。那时的山上没什么人家，只山腰上一户农家夜黯了上灯，像观音盈盈的一滴珠泪寂寞的流至腮颊，如同你忘了原因的一场大醉的那个夜晚。

你冷静自持地听Ａ说这说那，说她那些男孩子们，毫不在意，只除了宋，不能说宋，一说你就立时感觉到那湿冷的衣衫直透脊梁，然后一颗心，小拳头似的紧缩成小小小小一颗孤悬在那儿，谁也解救不了。

秋天的海滩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你对往来络绎的亡魂们都视而不见，包括早一两年冬泳被鲨鱼吞噬的，包括几年后在兴化店救人丧生的，包括你自己的。

※清人得台、廷议欲墟其地

感觉有一点秋天味道的时候，你们便只乘到宫下驿下车，搭公车的话便到剑潭──剑潭在北淡大浪泵社二里许，番划艋舺以入，水甚阔，有树名茄冬，高耸障天，大可数抱，崎于潭岸，相传荷兰人插剑于树，生皮合剑在其内，因以为名──

当然你对剑潭所知全非如此，你五岁时，穿戴整齐的由父母第一次带你去动物园儿童乐园，下了公共汽车，你哪儿都不想去，眼前现成一个又大又繁华的嘉年华广场，其欢乐气氛胜过三十年后你带女儿去过的迪斯耐乐园所全力营造的，只觉满天都是五彩气球和吹泡泡和音乐，各式各样小吃摊的香味和叫卖，几个大看板遮住了整个圆山山头，看板想来挺素朴，没什么图案只有大字几枚，做广告的是当时仅有的几家民族工业如大同电扇或白花油或达新牌雨衣或政府的一些砥砺口号之类，几个票亭似的小屋挂满了现在想来廉价难看的玩具，难怪当时父母不愿意买给你。

其后两三年，山上清除神社遗迹，建起中国宫殿饭店，专门用来接待国宾，山下的违建因此被清除一空，好像马戏团班子表演结束一夕迁移他地，要到二十年后你旅行开罗，坐在冷气充足的观光巴士里，发现塞车的街头有好多贩卖丑透了的零食、塑胶玩具、不明物、简直不知什么人会去买的亭子，你看到一对深肤巨眼的年轻父母牵着小孩在认真的喂老板这个多少钱，你又骇异又恍然大悟，原来他们迁徙到这儿来了，你脸贴在窗玻璃上，流恋不已。

一点点秋天的味道，你们那时谁也没离开过这冬天也不肯下雪的小岛，如何知道秋天该是什么味道。

农历九月菊有英、芙蓉冷、汉宫秋毛、菱荷化为衣、橙橘登、山药乳，不，不，绝不是菊花木樨（如果你父亲是外省人），不是芙蓉树兰（如果你父亲是本省人），不是紫藤萝汉松（若你祖上是国语家庭），不是油加利面包树（若祖上曾代表皇军出征南洋甚至澳洲）……秋天的时候，你们一站在十川嘉太郎设计的明治桥上就知道，只觉那风从很远很远不知哪里长长的吹过来，真真愁煞人也，晴天的话，天就显得格外旷远，灰色的时候，便有人会想起日前刚读过的诗句或某个哲人的聪明语，你们便因此言语凿空，足可证明海岛确有秋天。

此外还能证明的便是夹道而去的枫香，尽管它们只肯焦黄绝不嫣红，可以了，你们走在世纪初便建成的敕使街道上，幻想置身在新英格兰十三州，谁叫前行不远便是美军顾问团宿舍，五○年代好莱坞电影里典型的白墙大窗烟囱绿草坪，谁叫路上三不五时就有休假中的美军，看到你们还会绅士风度的寒暄两句，谁叫你们有几人正着迷于电视影集《Peyton Place》小城风雨，不闲荡的放学日子，回家准时可以收看得到，漏看几集也不打紧，因为已经播了两年多，剧情毫无进展的你从十四五岁都长到十七岁了，你并不着迷稍后才走红的雷恩欧尼尔，你隐约觉得自己比较像剧中那个一心想离开小城到波士顿、到纽约去圆作家梦的米亚法萝所饰名叫艾莉的女孩，你觉得自己毫无道理一意想离开生长地方的心情与她像透了。

尽管枫香不红，你们依然怀着秋天的心情走到乐马饭店，就得过对角线的街了，乐马饭店门前往往站着好多在等计程车的美国大兵，你不好多看饭店的立面为什么浮雕着两个小贝比在吃狗奶，差不多要到二十年后，你念希腊罗马神话给女儿听时，才恍然那是罗马城源起的神话故事，所以乐马的原名是罗马。

乐马的对角线是敦煌书店，你们都不进去，不仅仅它，另还有金山书店、林口图书公司也都是只卖原文书，你们只觉那是租借区，华人与狗不得进入，租借区还有圣多福教堂旁的那几家明显专卖给老外的东方艺品店，租借区还有晴光市场，还有福利面包，还有美而廉，还有美琪饭店，还有梦咖啡，还有飞虎遗孀陈香梅的ＣＡＴ，还有圆桌，还有嘉新大楼前的喷水池。

有次Ａ为了买一条据说是ＰＸ流出的真正的Levis牛仔裤而进过晴光市场，里面迷宫一样，你觉得所见到的每一个女人都是酒吧女，便来不及赋予同情地睁大眼睛研究她们，吃惊她们长得如此平凡，而且都好爱吃米粉汤和大肠肝连肉。你们也一定进福利面包店，翻译小说里才能看到的糕点糖果，让你们有置身异国之感，例如年末时的圣诞布丁、加了奇怪香料的面包、丰盛的肉类制品和牛油、各种果酱、红茶……，足供你们幻想一种十倍于你们国民所得的生活，虽然你们的零用钱往往在买了一颗含坚果的巧克力便告倾家荡产，难怪你们其中一人会说，发誓我将来赚了第一笔薪水要来买个够。

奇怪这一切，完全无涉于民族主义。

该年底，日本就快与你们断交了，政府各种为图安定人心的口号纷纷出笼，你们被说动了，决定在一次班会上发起捐献，你捐出了一颗巧克力糖的钱，你们还发动捐血写血书，做公共服务例如从学校门口起扫街并协助指挥交通，不过后两样都被导师阻止打消了。

只捐出了一颗巧克力着实让你们的精力和爱国心无处发泄，于是你随Ａ去大学里找她的男朋友们，轻易的也割破手指头贡献了一大幅白布血书中的某个字的一勾，你们且热血澎湃的随他们聚集在学校的福利社，那老旧阴凉可能是日治时代留下的仓库建筑给你一种好想赶快长大的感觉，可能是窗上爬满了你以为叫长春藤的爬墙虎，可能是四周高大似温带国家的白千层树，空气也温带国家似的又凉又干，你注意到其中一名有点像雷恩欧尼尔的男生不时偷偷打量你，你静静的一笑，没来由的同情他。

但奇怪这些与真实的生活全不冲突，你们仍然走在租借区，看著白肤高鼻的人继续以鸦片战争之后的列强姿态抄着一名你们的女同胞，边走边搔得她怪叫连连，你们未有异样之感，似乎忘了曾贡献一些血的那幅血书上所控诉抗议的。

不冲突的大大不只这些。

二十年后，同一个日子同一个晚上，你和丈夫参加一个号称十万人的聚会，你完全想不起来这么好大一个足球场是哪来的，未建之前原是哪里？困惑的不只这些，你本来只是想去捐些款，略尽能否把执政党藉此拉下台的棉薄之力，像血书上的那一字的那一勾，后来当然你们出不去了，最重要的，你结婚近二十年的丈夫决计不会走了，你看到他与周遭几万张模糊但表情一致的群众的脸，随着聚光灯下的演说者一阵呼喊一阵鼓掌，陌生极了，终于有名助讲员说了类似你这种省籍的人应该赶快离开这里去中国之类的话，你丈夫乱中匆忙望你一眼，好像担心你会被周围的人认出并被驱离似的。

当晚，你丈夫亢奋未歇的积极向你，用异于平常的动作和节奏，你被拨弄着，黑里仍然不肯掉眼泪，好多年了你都不肯掉眼泪，因为眼泪太咸了，汗也好咸，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上逐渐酿成一股陌生但不好闻的气味，起初以为是生过小孩的缘故，从医院住了一星期回家，带着医院里清爽干净的消毒水、Baby oil、药香、奶香混成的好味道，好味道没多久就不再有了，初次你发现了陌生的味道紧钉你不去，你赶忙努力重拾以前的洗发精、香皂、洗衣粉……，二十几年的味道再也没有了，跟了二十几年你不知道的体味却在消失之后你才知道，只剩下可以轻易结晶成盐的咸味，肯定与海的盐分不同分子结构的脏兮兮咸味，别的无法避免无法改变例如体液和汗水，但泪，是绝不肯流了。

不得不令人想到天人五衰，耳不聪，目不明，嗅觉不灵，神色枯槁，连华美的衣裳也蒙尘埃。

因为不肯承认耳不聪目不明，于是投票日次日的那个额外假日，你决定独自去一趟白天的足球场，因为非常惊恸如何可能想不起原先那是哪里，尽管你长年居住城东，二十年来未曾须臾离开过此海岛。

你像十七岁时的寻常一个冬日下午在剑潭下车，除了缺了一起跷课的友伴，不然那扑面而来的空气和深秋的味道真动人呢，你几乎对那更高更绿的树们说，好久不见，随即忍住惊骇不去看那丑怪庞大到极点的捷运车站，它彻底破坏了天际线！你十七岁时的天空，与四千多年前沿着淡水河来此渔猎农耕的先民所看到的相去不大，与三百三十年前某暗夜溯河而上并首次发现凯达格兰人的西班牙人所见无异。它和它新建好的铁路们破坏了所有可能的想像，原址那条世纪初建妥的铁路，好一长段与红砖人行道平行不远，你做行人时，老忍着想挥手的冲动目送火车而去，羡慕其中的旅人好像他们正要远行，没车时，寂静的铁轨也好平易近人，随时可跨越，随时可卧轨，铁道那一头平畴四野，与一百二十年前郊拚落败逃来的同安人所见差不多，虽然看不到河，但知道河就在那不远处，随时可以顺流出海，叫人心生远意。

你简直不明白为什么打那时候起就从不停止的老有远意、老想远行、远走高飞，其实你不会有超过一个月以上时间的离开过这海岛，像岛夷海寇们常干的事。好些年了，你甚至得时时把这个城市的某一部分、某一段路、某一街景幻想成某些个你去过或从未去过的城市，你才过得下去，就像很多男人，必须把不管感情好坏的妻子幻想成某个女人，才能做得了男女之事。

你从未试图整理过这种感觉，你也不敢对任何人说，尤其在这动不动老有人要检查你们爱不爱这里，甚至要你们不喜欢这里的就要走快走的时候。

要走快走，或滚回哪哪哪，仿佛你们大有地方可去大有地方可住，只是死皮赖脸不去似的。

……

有那样一个地方吗？

※不必登岸，不必剃发，不必易衣冠，称臣入贡可也

──秀男曾在四条大桥上见过不知是“千重子化身的苗子”，还是“苗子化身的千重子”，因此他想到四条大桥走走，于是就朝那边走去。烈日当头，十分炎热，秀男凭依在桥栏杆上，闭上眼睛，想倾听那几乎听不见的潺潺流水声，而不是人潮或电车的轰轰作响──

与秀男不同的，你站在附近大楼顶电子萤幕显示４℃寒风中的四条桥上，俯望着鸭川畔一对对不怕冻的情侣，仿佛从未离开过。

唯令人难以决定的是，你的下午茶要到高岛屋地下一楼的Fauchon，还是高台寺参道口旁的洛匠。Fauchon的午茶，一块英式松饼和一盅当店的热咖啡或红茶，五百yen，其间无论日圆暴走或暴跌，数年不变，你非常想念那没几个座位因此常得排长龙的咖啡座，常有穿戴考究少说七十岁以上的老夫妻在那儿进行某种仪式般的庄严用餐，低声交谈，表情举止不像一般日本老人，你几乎肯定他们大约是青年邓小平的留法同学们。

但你更想念洛匠的蕨凉糕，只好往祇园走去。桥头化缘的行脚僧仍凝立着，不知是不是同一人，穿得与夏天时的装束一样，你都不给他钱，从来不。

南座的戏码仍是坂东玉三郎，因此不用看，绿灯已闪了几下，你突然决定赶过街，看看上回正铺石板路的白川南通。白川南通平行四条，是你和女儿一次尾随出客的艺妓时行过，白川流过家家户户的后门，在台湾的话，一定正好用来倾倒垃圾废水，眼前宽不过两公尺深不及半尺的川里却养着锦鲤，两岸植柳和垂樱，店家于是把景观调到这一头，随阳光强弱打起或放下竹帘，你告诉女儿，江南就是这个样子。你哪儿去过江南。

石板路铺好了，要不是上次你亲眼见它正施工中，会以为这条路与东山那些清水三年坂二年坂一样有百年历史。你曾经把与女儿在白川某小桥上的合照寄给Ａ，回应她几年前给你而你未回的圣诞卡。

和很多人一样，发誓永不分开永不嫁娶的你和Ａ，离开大学再没见过，最后一次见到Ａ是在大学毕业典礼结束后的游园，你们身边各有家人和男伴，Ａ向男伴介绍你，边匆匆扫过你男伴一眼，你不知Ａ想的和你一不一样：噢，原来你离开了就是为了这么一个人。

寄行李的时候，旅店经理会告诉你今年反常的冷，花期可能会延后一星期，难怪石板小路显得如此凄冷，垂樱杨柳矿灰色的枝条毫无生意，尽管如此，社区店家己献了灯献了大瓮的酒，路灯杆上也斜插了桃红柳绿，几株较老较大的垂樱下也已牵来了电线照明灯且摆妥了角度。

你不知Ａ在想什么，二十年没回过台湾，研究的却是台湾，这回为了交一篇论文要跑一趟日本，辗转听人说起你此段时间会来，便托人传真给你，简单交代要你替她订旅馆，而且顶好能与高中时一样共寝一室抵足而眠，其余见面再聊。

为此，你没带女儿，也未邀丈夫同行。

走在通往清本町的巽桥上，马上你就后悔了，因为阴冷而提早上灯的地灯把清澈的水面照得极清楚，鱼们逆水停着，一动都不动，爱鱼的女儿在的话，一定会细心地掏出早餐预留的面包喂鱼吧。你清楚记得第一次带女儿来此时，女儿才会说话不久，不解鱼事，看到鱼儿争食便大为紧张的摇着手掌大声喝止：“鱼儿，ㄅㄞˋㄅㄞˋ打架！”ㄅㄞˋㄅㄞˋ本是台语“不要”的发音，丈夫教她的台语只剩这一句。洗把脸吧，“ㄅㄞˋㄅㄞˋ！”强迫她孔融让梨，“ㄅㄞˋㄅㄞˋ！”该睡觉了，“ㄅㄞˋㄅㄞˋ！”女儿就要小学毕业了，这些年与洛匠庭园里的数只大锦鲤们结成好友，要你这次代她摸摸日本国旗那只，日本国旗锦鲤通身雪白，只大头上一丸红，争食特慢，女儿注意到，每想办法把其他鱼用手拨开，另手喂它，摸摸鱼头，它也不走。

你好几次坐在室内喝咖啡，隔窗看她蹲踞在池边，因太过热心喂鱼，整个人俯身水面只剩个穿着小花内裤的屁股蹶朝天。

你不由加紧脚步并决定走捷径，仿佛只要夜黯前赶到洛匠，你仍可以看到五岁时、蹲踞池边喂鱼摸鱼的女儿。

拾级上八坂神社，神社境内幽黯无人，树潮森森涌动，你提醒自己并非在台湾，便放心穿越，不忘神前匆匆参拜祈福，掷一枚铜板，拍拍手，神明请醒来听你心事，你合掌闭目，但愿此行不致是一场灾难。

──春天和煦的斜阳柔和地照在古老招牌的旧金字上，反而给人一种寂寞的感觉，店铺那幅厚布门帘，也已经褪色发白，露出了粗缝线。唉，平安神宫的绯色垂樱正竞相吐艳，我的心却如此寂寞……千重子暗想。──

为什么会想到“灾难”这个词呢？

除了鲁莽和以往一样，你简直不知Ａ在想什么，最后一次接到Ａ的信息是她寄来的一张西式婚礼卡，上印着与某某某（你试图拼出可能的中文名字）于某月某日在新泽西州的某郡某教堂结婚，那是Ａ在法律上的第一次与人共同生活。你甚至不知道她目前是否还在婚姻状态，当然这些都与隐约的灾难感无关。

那不然是什么呢？你把咖啡趁凉前喝完，仍打呵欠，早上的一场折腾、中午三小时的飞行、傍晚低温加上低血压，不须照镜子，你清楚看到自己的模样，冰风造出的细纹在原本上妆甚佳的白瓷脸上冰纹一样的展开，发丝瑟干蓬乱，眼下晕黑，嘴唇发白或发绀，你没有精力再疯狂，你每天得睡饱九小时，服三种维他命丸和深海鱼油和贝塔胡萝卜素，你且勤于洗澡洗头，害怕日复一日加深的咸味被人嗅出，你不知道Ａ变成什么模样，她足有发胖的条件，一米七平肩的骨架加上二十年的美式饮食习惯，可以挂上好多斤肉。

你无法再如十七岁时一样，结伴出游外宿数日甚至可以不带任何行李盥洗用具，你们常常约了在公路局东站或西站见，两手空空只拿一本诗集或其实读不懂的叔本华，少少的盘缠塞在牛仔裤臀袋里。奇怪那时好像不用洗脸刷牙，甚至不用洗澡，一觉起来好汉一条，眼睛发亮，口气清新，如何乱吃都无法长肉。

尽管因此你犹豫了好久该不该照Ａ要求的共寝一室预订一间twin，你不能想像必须在仅容旋马的狭小日式商务旅馆里与Ａ相对好些个夜晚，你不能面对必定会留在浴室里的咸味和毛发，当然更没办法接受肯定Ａ也已出现的体味，你一定会背对着她睡，梦里也要小心睡着，不可呓语不可乱作梦，以往的猫咪呼噜也许不见增大，但比较像是松了某颗螺丝钉零件欠修理的机器，松松的震动，内含金属声。

Ａ的鼾声一定变得好大。

你从来没再存念头与Ａ还有见面的一天。Ａ出国之后的读书就业一直不脱Peyton Place艾莉来来去去的那些小城，头几年，她给你寄过枫叶，辣椒红玫瑰红的美丽枫叶，可是真大，大到必须用十六开的封套邮寄，你竟有些失望，因为真的太大了，与你曾随意的幻想非常不同，但你仍收藏好，一直到女儿上小学有收集标本的功课时，你大方的全捐给她，十年了，鲜丽依旧，塑料或缎带做的一样。女儿也很惊讶怎么叶子那么大，可以遮住她整个脸，和她好些个秋天来此捡拾收藏的纤致的高雄枫不同，也和她在岛上捡过的枫香不同。

女儿忽大忽小、残疾之姿的字迹在标本下写着，枫香，金镂梅科……

你懊悔非常，为什么会在宝贵的假期选择与Ａ见面而舍弃女儿？

──路程很远，但是千重子和真一决定躲开电车道，从南禅寺那边绕远路走，穿越知恩院后面，通过圆山公园，踏着幽雅的小路，来到清水寺前，这时，恰好天空披上了一层春天的晚霞──

你结了帐，老板娘姊妹俩提醒你穿妥外套再出门，好冷呀，亲切得不知道是否记得你。你都没有替女儿摸国旗鱼，因为门窗紧阖且下了厚帘子。斜对不远的文助茶屋的大黑天灯笼已上灯，门前仍有几名不怕冷的游人在排队待位。你从没进去过，可能因为每次行此都必定想起蹲踮洛匠池畔热心喂鱼喂得屁股朝天的五岁女儿吧，尽管每思念女儿的同时，女儿根本就在身边。

你决定与真一和千重子逆向而行，从西行庵、菊溪亭的巷子左转东大谷祖庙前拦腰进圆山公园，那条路上的大猫咪最多。

与女儿不同的是，你第一次来圆山公园时很惊讶他们怎么公然用了你们圆山的名字。女儿却在一次幼稚园户外教学去圆山河滨公园回家后问你，奇怪怎么学人家日本人的地名呢。你突然迷惑起来不能回答，丈夫笑女儿数典忘祖。

公园中心的那百年枝垂樱仍在蓓蕾坚硬的阶段，因此你像很多不死心的夜游人一样，买了一罐滚烫的饮料握着取暖，不忍离去。

大垂樱像一株未抽芽的垂柳，聚光灯早已打好，只等它醒来。曾经某一年春天，你和女儿在靠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雕像那隅的樱花树下席地宴饮，那盛开的百年老垂樱远远仍望得见，被聚光灯烘托得浮在高空中、烟火停格一般，也像剧毒美丽的水母，不敢多看，害怕成精怪的它会摄人魂魄。

你边吃喝边讲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的事迹给女儿听，白日里，你们且曾寻着龙马在京城里的活动路线例如三年坂近清水坂巷口的茶屋，昔年龙马与幕末志士们秘密开会的地点，高居东山三十六峰之一，可遥望二条的将军幕府城门一开警备组要来逮人了，志士们情急常翻窗跳走；行经三条河原町，路边有石碑上刻字：坂本龙马、中冈慎太郎遭难之地；而龙马的墓在二年坂临灵山观音上坡不远处，女儿在那儿捡拾过一枚摩斯拉也似的大虫茧，印象太深了，后来每回走在三年二年坂就开始催促你要去龙马墓前看看可有大虫茧，因为你老爱立在二年坂口竹久梦二寓居旧迹门前眺望脚下的市井吕闾弄，迟迟不舍离开。

其实你对坂本龙马哪有什么特殊情感，就如同有次要回那政争惨烈丑陋的海岛的前一天，你有感而发跟女儿讲起西乡隆盛的事迹，明治天皇与西乡隆盛，政敌可如此相待，像康熙皇帝的理解郑成功：明室遗臣，非朕之乱臣贼子。

小学三年级的女儿，听了好动容。

……

土番狉榛，未知耕稼，射飞逐走，以养以生，犹是图腾之人尔。

首先西班牙人荷兰人如此描述台北：草茀瘴浓，居者多病。

康熙台北湖。

其后，来采硫磺的郁永河在《稗海纪游》形容台北：非人所居。但那早在一六九七年，不能怪它，同时期的嘉南平原乘牛车行经其间，如在地底（多令人神往！）。

康熙末年，随军来台平朱一贵乱的蓝鼎元说：台人平居好乱，既平复起。

连沈葆桢也说：台北瘴疠地。

李鸿章：鸟不语，花不香，男无情，女无义。

……

不满那地方的，不自你始。

你真不想回去呀。

──“千重子，咱们干脆把这家批发店卖掉，搬到西阵去好啦，再不然，就到寂静的南禅寺或冈崎一带找间小屋住下，咱俩设计一张和服和腰带图案好不好？”──

你想起那趟大选日后的未竟之旅，你走到圆山，只见空中地底条条是路，你迷失其间，不知该如何走到你十七岁时走过百遍的路。明治桥──你后来知道它原来叫明治桥，桥上的铜灯早在一场拆建时给李梅树买了放置在三峡的祖师庙了。平直美丽的桥被一座新桥压着待拆毁，批评以往是外来政权的新统治者人马已执政四年，所作所为与外来政权一样，只打算暂时落脚随时走人似的，不然他们何以去掉那两排在你们所有现存的人出生前就已在着的枫香呢？难怪你几乎忘了原本浓荫中若隐若现的招牌：Fortuneteller，那是当时初中学生的你所学会二十六个字母后所学的第一个长单字，你曾经立过小小的心愿，长大的有一天要去那儿算命，从不加思索的固执以为围墙里是个神秘美艳的吉甫赛女人，会用水晶球为你解开宇宙大秘密。

儿童乐园居然还在，深秋的萧条之感不知尚有营运否，你很想入园，假使那充满了尿骚和腐烂朽木的龙船还在，你一定能看到船上那一个为了倾身触水而内裤朝天的五岁时的自己，你不知道去过多次迪斯耐乐园的女儿肯不肯跟你来这里，来这个你与她同样年纪时的乐园，你试着告诉她，在你们幼年的时代里，它真的和迪斯耐乐园一样好玩，不只如此，你曾经带她试图搜寻你小时候住过的村子，不远，在城北郊区，结果你在连幢的改建国宅中依远远的山势定位，大约估算出原先的家可能在哪儿，在一家便利超商的门前花坛；你带女儿去你们童年疯野的山里，吃惊它被连绵的五六幢丑公寓给吞噬到仅剩一小山巅，几步路就可轻易跨越它；你站在山丘岗径上，指着高速公路的涵洞告诉女儿那是你们的埋狗之地。你想办法重建那个秋日里五节芒淹没的原野和农人们焚草木的荒烟直上，和你惆怅极了的心境，奇怪狗都死在秋天。

消逝了的不只这些……

有一次你和友伴们在秋收后的田里烤地瓜，地瓜偷挖自农家，引火的火柴轮流每人不辞劳苦地跑回村子偷自家里，技术太差了，五、六盒自由牌火柴点光了，只烧掉一堆枯草，红烁烁的地瓜仍好好的在坑底，百无聊赖起来，长日漫漫，你们决定往村子反方向无目的的乱走，越走发现凌空而过的飞机异常的大，你们兴奋极了，判断田野尽头应该是飞机场，一致决定要走去那里，走到那一百零一个飞机场，就等于出国了。出国，什么意思？那隐约表示比起你们不时想挖条地道到美国去，飞机场是条捷径多了。

你们走到后来都不再说话了，因为怎么会那么远，有时要经过个大粪坑，有时得穿过有狗儿叫的农家，有时甚至必须走钢索似的通过丝瓜棚旁的半朽独木桥……，要不是久久一架简直快压到你们头上的飞机飞过因而鼓舞你们，你们简直要放弃了，这时有那最小的跟屁虫从说话发出哭包声，你们不准他哭，害怕士气从此瓦解，哭声到底引来远处几名小孩，其中有一人竟是你的同班同学，坐倒数第二排，你们从没说过一句话，路队排在什么鬼地方的北势湖──天啊，难道走到北势湖了？

同学家及其亲族们家都开砖窑厂，野风旷地里一堵堵已烧未烧的蟹红灰青的砖墙堆，大好现成的杀手刀场地，你们当场兵分两国，北势湖国和精忠新村国，杀到天黑北势湖国被骂回去吃饭才散。

你们回村后异口同声向父母和大孩子说你们走到飞机场边了。描述所看到的庞然大物，要不是基隆河的阻断，你们就都出国了，真的，就差一米米，就差一滴滴，反覆强调，因为猜想他们可能都不相信。

北势湖其后三十年，你在协助小学三年级的女儿做乡土报告时，才又见到这个地名，北势湖事关清末台北建城的材料，有说石材部分采掘大直北势湖山的岩块，砖瓦系北势湖和枋寮庄的砖窑，石灰来自大稻埕河沟头的石灰窑；但另一说是石材来自唭哩岸的安山岩，砖向厦门采购，黏石用红毛土，就是精米蒸混红糖石灰，如同赤崁和其他古城的构成。

其后十年，日人拆城。

梦境一样的北势湖，再也没去过的北势湖。

日人跟清人一样，不是“廷议欲墟其地”就是“一亿元台湾卖却论”。他们拆了北势湖辛苦烧成的砖瓦，辟成三线道路，植上一五○株（爱国西路）一○○株（信义路）南岛遍见的茄冬和代表南国风情的槟榔椰子树。

茄冬半世纪后长成绿色城墙，是你们女校与男校最常议和的楚河汉界，你和Ａ就常跟他们约在那里见，开阔的安全岛上铺着红砖，有绕树一匝的白铁椅，再亮的路灯也穿透不了浓密的树荫，便于男生们抽烟，便于你们躲过跟踪而来的好事教官，大多时候是男生拿书或新出的校刊给你们或相反，你们以高出对待教科书数倍的热情背诵着艰涩的句子并甘之如饴，告别时候不忘敲定该月末的班与班的郊游。

那时候的车真少，整个晚上男孩把你热情拥抱并试着探索你的身体都不虞被车灯曝光，你没意见的合作着，希望男孩赶快告一段落恢复正常，你好回夜读教室把第二天要考的历史给背完。汗水体热和茄冬树的树味儿鲜烈一致，当场你不知神游到哪儿去，男孩整好你的衣衫，替你肩起书包，眼里闪着星芒，这一场，一定会被传到Ａ那里，于是你放心了。

──千重子受到莫大的冲击。她那么喜欢到村子去，又那么喜欢仰望那美丽的杉山。说不定是被父亲的灵魂召唤的吧。另外据这位山村姑娘说，她是孪生儿。那么，难道这位亲生父亲在杉树梢上还牵挂着被遗弃的双生儿千重子，才不慎摔下来的？──

动过一亿元卖台念头的日人不只在北杉山植满了树，在南岛上也努力遍植，不只是一年生的小花小草，还安然笃定的植下注定一世纪以后才会有点样子的树种，奇怪他们并没打算吃干抹净就走人的样子。

吃干抹净，你想起那个因反抗集权政府去国海外三十年不能回来的异议人士，时移势易，他一旦当上县长以后，照样把南岛最后一块湿地挪做高污染高耗能源的重工业用地。

他跟他以往批判甚而欲推翻的外来政权做的一模一样。不然何以他们敢如此做呢，当有一日你路过你们的绿色城墙，发现天啊那些百年茄冬又因为理直气壮的开路理由一夕不见，你忽然大恸沮丧如同失了好友。

你简直无法告诉女儿你们曾经在这城市生活过的痕迹，你住过的村子、你的埋狗之地、你练舞的舞蹈社、充满了无限记忆的那些一票两片的郊区电影院们、你和她爸爸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你和好友最喜欢去的咖啡馆、你学生时常出没的书店、你们刚结婚时租赁的新家……，甚至才不久前，女儿先后念过的两家幼稚园（园址易主频频，目前是“鹅之乡小吃店”），都不存在了……

这一切，一定和进步有势不两立的关系吗？

太冷了，你回旅馆正式办Check in手续，当下决定先住进单人房，等Ａ真到了，再决定一起迁入双人房或她另住单人房。

这个极其简单的决定一扫你几日来的犹豫焦虑，行李放进住房里，饿意立时涌上。

你依往常的习惯，先到新京极通的锦天满宫合掌祈福，宫前挂满了酒缸大的灯笼，不知供的什么神。循宫正对着的锦小路，此时的锦小路，九成的店家都打佯了，尚亮灯的几家鱼铺子正忙冲洗台面走廊，见你行经仍口上响亮的喊声“！！”招呼着。

你握紧钱夹加紧脚步显得行色匆匆，仿佛是商社下班赶回家做晚餐的职业妇女。一直走到武田市小店，买两双过季名牌厚袜，天气比往常冷，店里仍点着煤油暖炉，漫着柴鱼汤的香味。老板夫妇的孙女好大了，挤在收银台边看电视边做功课。当然令你想到女儿。

后半段的锦市场此时已寂静无声，你只好从柳马场通穿回四条大街。很多地方可以吃饭，但你选了对街通常用来吃早餐的Doutor咖啡。

你点了一杯当日热咖啡和一份高原热狗三明治，临窗的位置给占满了，你只好到里间的大圆桌去。暖气和烟雾使你心跳加快，不过也可能是以为会看到女儿做功课的背影。

女儿学期里来的时候得带功课以保持进度。旅馆里太挤了，常到这里的大圆桌写功课，你教她算术，教到三年级就不会了。你们不同的语言并没引起同圆桌人的注意，或该说，并未引起他们任何异样的表情，他们都练就一副见怪不怪、不动声色的面膜，因为人太多，空间太小，挤通勤电车，挤百货公司，挤咖啡馆，时时超过人与人之间堪忍受的距离界限，便都得练就漠无表情的面膜，面膜出门时与衣帽一起穿戴上，不然何以自处？

但你十分喜欢这种人不理我我不理人的状态，其中想必有不少的精神病患也不让你觉得危险，你技巧的打量衣冠楚楚的中年欧几桑，严重烟瘾一身香奈儿的两名年轻女子，金城武兄弟的上班族帅哥……，你啜口热咖啡，莫名所以的暗暗说声：“。”回来啦。

. 古都（下）

※那儿有像树一样高大的亚述国王、色彩鲜丽的埃及浮雕、巨大的国王雕像、真正的狮身人面像，就像个梦幻世界。　　──佛洛伊德

有一种天气是你喜欢的，草木鲜烈，天空蔚蓝，阳光眩目，而你恰巧在空调凉飕飕的室内、车内或咖啡馆或临窗的屋里，便容易让人失去现实感，以为外面也是如此的气温，冷，再加上反差极大的光影，就以为自己置身在某个你想去或曾去过的国度。

例如搭乘你曾誓死不搭的捷运，三层楼的车行高度，所有丑怪的五楼老旧公寓当场被削去大半，立时变回了平房的那个时代，天空因此大量的露出来，竟有旷远之意，令你好久不曾有的想起原来这是一个海洋国家，而海就在那天际不远处令人神往；有时车行拦腰穿过几座盆地边缘的小丘陵，你若成功的没被其下的废料场乱葬岗干扰，而只管被阳光翻飞的相思树林，会叫你立时想起深秋时的某地中海植满橄榄树的小岛；有时车停某站，正凌驾于某失势权贵但仍占住不走的深宅大院，想办法忽视赤道雨林味道的第伦桃丛不看，那衬着海洋色天空的小笠原松会召唤起好多人少年时必定有过的金山海滨露营；但十几层的大厦仍旧挡去天空遮住你的视野，阴郁的天气，车行在更显灰败无色的大楼与低矮违建之间穿梭而过时，你心底、你甚至以为别人心底也都会自然响起一段小喇叭乐声，伍迪艾伦在《安妮霍尔》中回忆他幼年住在高架桥下时的配乐，〈Sleeping lagoon〉，情调相反于它的歌词，赤道的月亮，沉睡的珊瑚礁，和你……，奇怪为什么会是一首描述热带岛屿的歌？

这样的经验，愈来愈珍稀了，除了平日不得不的生活动线之外，你变得不愿意乱跑，害怕发现类似整排百年茄冬不见的事，害怕发现一年到头住满了麻雀和绿绣眼的三十尺高的老槭树一夕不见，立了好大看板，卖起一坪六十万以上的名门宅第，它正对的金华街二四三巷一列五十年以上的桉树也给口口声声爱这岛爱这城的市长大人给砍了，并很讽刺的当场建了个种满小树的社区小公园。

你再也不愿走过这些陌生的街巷道，如此，你能走的路愈来愈少了。

你走过罗斯福路一段背后的晋江街一四五号，木门上对联般的写着：公有土地、禁止占用。第一次，你希望这个政府继续保持低落的行政效率，无能无暇处理公产，就让鸟儿和丰沛生长的樟树大王椰占用下去吧。类此的美丽废墟还有浦城街二二巷一号和七号（它们共同的隔邻三号是国大图书馆书库，但意义上并无不同）、中山北路一段八三巷三十弄五条通华懋饭店的对门，占住者是香樟怪、九重葛精、芒果婆婆……，长春路二四九号，雀榕趴在墙头，桑和大桉杵门前，隔邻的二五一和二五三倒是被人占住，二五五号的丝瓜正黄花大开，此外尚有临沂街六三巷十八号斜对门，构树、榕、面包树三国鼎立，谦卑向隅的罗汉松，可以想像种植者寓居南国的曾经一个秋日的心情。

也有屋子一角被做违建好久了，罗斯福路三段一四○巷二号；也有被野猫仔们盘据，泰顺街二六巷三号，三毛猫和花狸猫敢出来接受你的喂食，小黑猫咪猫头鹰似的坐在暗处；也有房屋己塌了一半的剖面屋，可清楚看出昭和型家屋的建材和构成，如和平东路一段二四四号和潮州街一四三、一四五号；也有一整条巷子数十年如一日不变、护城河功能的用来隔离国民党宣传机关中广中视，建国南路一段二二一巷，五九号住着二家狗，狗妈妈机警胆小，典型的杂种狗，但笑容可掬十分亲人的麦色白色等五只小奶狗却照眼就知爸爸一定有秋田血统（此段文字绝无任何寓意）；四九号住一群鬼，五三号一家人，三七号一园小孩，再过去一家的占住者是你见过最技巧的占住者，无门牌无信箱，人耶狐耶？庭园里修剪整齐的栀子柚子枇杷乌桕告诉你，种植花木者定是外省人狐。

也有屋子早荒朽成齑粉遭风吹眇只存庭园和围墙门台，门台上，小型森林似的长着不灰不绿从恐龙时代就有的木贼，如师大路九二巷古庄公园正对的七号。

当然也有保存完好、至今仍有人居，可能是官家或佣人，或二者的后人居住着的，例如长安东路一段二十号，位在主后一九三七年奠基的基督长老教会后门的小蒋故居，围墙外的墙根散发着夜夜在×条通饮宴的日人所遗的尿骚味；围墙头防盗铁丝网上缠满粉红的珊瑚藤和川七的杭州南路一段七五号；有未战死未失踪的男主人在终战回来第一年种的巨大面包树如临沂街六一巷九号；也有男主人种的是肯氏南洋杉的临沂街四四巷一号；也有一样从南洋回来却选择缅栀的泰安街三巷二号之一；也有一家你无从猜测身分、幅员面抵整排公寓的泰安街二巷三号，与它平行隔巷的铜山街六巷一号探出含笑和芒果好像你外公家；但更像外公家的应该是浦城街二四巷十一号，很多人的老相簿里都有那么一张站在平户杜鹃和桂圆树前的小块水泥地上骑三轮脚踏车载妹妹弟弟的黑白发黄照片；也有像瑞安街二六四巷二三号、七号和一号，你幼时看国联电影公司拍的琼瑶电影《菟丝花》里女主角循址找寻位于罗斯福路的深宅大院应该是这里比较对，要不唯一有可能的也该是青田街一一巷十号或九巷的四号和对门一号。

也有住者认真维护其原貌，没用水泥糊了山墙上的牛眼窗或屋顶的老虎窗的，如仁爱路二段九一巷七号和九号、济南路二段六二巷四号、仁爱路三段二四巷一弄七一号，他们甚至连植物都严格护持住，只种樱和罗汉松和南洋杉，不让鸟儿们四处播种的雀榕和大小叶桑衍生，有些完好如新生南路一段九七巷三四号，炼瓦、黑杉木壁衬一株罗汉松，活活一项某某流的插花作品，也像你在东山五条惯见的町屋，再大一些的话，就可用来做社区小型博物馆如信浓大町的盐博物馆。

但无论牛眼窗糊不糊掉、大叶桑小叶桑种或不种、川七摘是不摘来吃……，这些人家都有一个共通点，漆或不漆的木质大门上都用粉笔写着：联（联合报）、央（中央日报）、联央、联国（中国时报）或国民（民生报），从来不见自（自立、自由）、不见台（台时、台日），整条巷子无一例外，不得不令人想到阿里巴巴四十大盗以门上记号做为日后杀或不杀与否的故事，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这些人家巷弄将被也爱台湾的新朝政府给有效率的收回产权并建成偷工减料的邮政宿舍、海关宿舍、××大学教师宿舍、首长官舍……，就如同除了五二巷之外的温州街曾经的每一条巷弄，届时你将再无路可走，无回忆可依凭，你何止不再走过而已，你记得一名与你身分相同的小说作者这样写过，“原来没有亲人死去的地方，是无法叫做故乡的。”你并不像他如此苛求，你只谦畏的想问，一个不管以何为名（通常是繁荣进步偶或间以希望快乐）不打算保存人们生活痕迹的地方，不就等于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陌生的城市，何须特别叫人珍视、爱惜、维护、认同……？

──除了如意峰外，还有金阁寺附近大北山的“左大文字”，松崎山的“妙法”、西贺茂明见山的“船形”、上嵯峨山的“牌坊形”等五座山相继焚起火来。在约莫四十分钟的焚火时间里，市内的霓虹灯、广告灯都一起熄灭了。千重子看见火光映照的山色和夜空，不由得感受到这是初秋了。──

一觉起来，大厦间振翼穿梭的乌鸦的啊啊喊声，使你恍若在深山古刹，你的旅馆房间临窗正可远眺东山，八月里来的话，不需到鸭川的纳凉床，晚上依窗喝着凉清酒就可看到如意宴上燃点的大文字送鬼篝火吧。

水沸了，你冲了一杯旅馆供应的宇治绿茶袋，按开电视，一句也不懂的语言，混着茶香，是你深浓记忆里气味的一部分，有时还有百货公司汇集的所有名牌香水味，有时是冷清没有半点食物迹象的和果子老铺所点的京香和煎茶香，有时是密闭空间如车厢咖啡馆里酷爱干净的男人女人身上所散发的皂香乳液古龙水，或甚至就是中央空调里放置的芳香剂……，整个城市上空盘桓不去的气味，也许还得加上不能缺少的乌鸦味，令你，死前一定会想念吧，最熟悉的气味。

你站在御旅所左转寺町通口的丹波屋，犹豫不决该买哪一种麻糬，外裹满小仓豆、滚满黄豆粉的或馅子是小仓豆的绿色草饼？以往你都买六个一盒的，和女儿各吃三枚，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伏见稻荷大社前的、七条京阪驿的、祇园绳手通口的……，女儿不在，一定吃不完，只好等Ａ来再买了分食吧。

麸屋町通口，你决定过街去ALBA买几把咖啡匙叉，盘算曾经赞美过你那弯刀造形的刀叉匙的有哪几个人，此外，你终于决定买那一张义大利Taitu的大碟子，上面布满了各式各样落叶乔木秋天的叶子，图鉴的画法，你曾在志贺直哉故居巷口的茶论咖啡馆见老板用同样花色的小碟盛手工制饼干，你看了好几年，因为有点贵，回岛上去时，岛上难有秋天，那几片秋色十足的叶子老会鲜明的浮在你眼前。

店员听出你是异国人，格外仔细的替你包扎以免飞行途中打破。好久以来你没这么快乐过，有了这几片不会改变、快乐的青刚栎叶、毛栗叶、山毛榉、橡树叶、白杨赤杨叶……，回去以后的很多个冬天你都敢过了。

岛上的冬天据描述是这般：十二月腊梅坼、茗花发、水仙负冰、梅青绽、山茶灼、雪花大出。

然而事实是，那日，省市长选后的次日，你徘徊在萧条的旧日儿童乐园前决定不了进不进园，倒发现榕须、薜荔、纱草夹缠下有一石碑，上刻大字：太古巢旧址。太古巢，台湾名儒陈维英颐神养生之地也。碑上大意说，陈维英（一八一一─一八六九），清嘉庆年间生，大龙峒港仔墘人。博通群史，广涉百家。咸丰九年中了举人，做过闽县教谕、内阁中书，归台后主持仰山、学海两所书院，弟子千余人。五十岁时，陈维英迁入依山傍水的太古巢隐居。日据时代相传，这是取“山静如太古”之意。也有人说，太古巢最早是原住民的一个发源地名。较可信的说法则是，嘉庆道光年间，该处原为“台哥寮”，也就是麻疯病患的集中所，“台哥”台语发音正近似“太古”。陈维英死后，太古巢逐渐倾圮没落。一九○六年，日人自其北端开山架桥，太古巢首当其冲，遂难逃拆毁的命运。

你望望身旁并肩在读碑文的陈维英老鬼魂，说不出一句话。像是一则各种年老民族必定会有的那类寓言，你们曾经不具任何知识、历史知识，与它愉悦自然的相处过活，待有一天你具备了了解它的知识，并略觉愧疚的重新善待它（虽然你以往对它也倾心相待），但它再也不一样了，与过往不一样了，这，难道又只是人或民族必定会有的中年怀旧？你不愿意承认，相信陈维英也一样，更相信此刻在你们脚底十八层地狱不见天日的明治桥也一样，因为与敕使街道同年岁的枫香不见了大半，美丽的宫下参道变成长了无数肿瘤群医束手的景象，丑透了，你带着哀悼的心情走避，死去的，当然包括你的一部分。

同样讨厌的知识告诉你，原来凭空多出的那大足球场原址是一九二三年建的运动场，为了做欢迎还是太子的昭和南巡之用，国府初期给第七舰队美军顾问团使用，刚当选的市长在足球之夜绘过未来市政蓝图，足球场也许做为巨蛋球场用地，届时，你与更多的老年枫香都将加入陈维英队伍了。

美琪饭店什么时候成了上海商银？

城市，银行和嫖妓的基地，摩天大楼杂草式的乱长。设计帝国饭店的莱特（Frank Lloyd Wright）早说过。

你像一个去国多年的人一样，由衷的喟叹着，奇怪想不起那一家接一家的婚纱摄影礼服公司原来是些什么地方，却见圣多福教堂老样子的在那里，铁栏杆围墙上挂着同样匠气的外销油画，老样子的透过路树的冬天光影仍把油画染得变成风景不可少的部分，那曾是你们幻想走天涯的一部分，在路边卖画或演奏擅长的乐器。

这里卖画的人都是哑巴听障（你们到很后来才想到可能他们仅只是卖画人）。当初那些发誓与你要浪迹天涯卖艺过活的好友们倒都全在国外，有的做贤妻良母，有的在电脑公司做高级主管，也有随名厨老公一州一州的中国餐馆过吉普赛人的生活，也有像Ａ一去从没回过国，另有每年暑假回国的，带着的孩子与你女儿的语言不通，无法像上一代一样变成好友很令你们失望。

你们吃顿饭，喝个下午茶，聊遍眼前事，独独不再提过往，过往很像那些被移植或砍掉的茄冬和枫香。

因此你都不愿意和别人回忆过往，并非因为新的事情太多，新的店、新的偶像、新的丑闻、新的赚钱机会、新的谁谁谁老公的情人、新朝新贵……，你猜想他们正因为能够不记得曾经存在的，才能迅速与新的好坏事物相处无间吧。这你无法做到，你甚至半点不肯感慨“旧情绵绵”变成那样，诚品变成芝麻婚纱，它们相较于过往对你来说都曾是太新的东西，你不愿与它有任何关系，哪怕只是买本杂志喝杯咖啡，因为那又将种下一场流逝的开端，否则你如何能全心慨叹奇怪晴光市场要如何才能进入，你依稀记得的位置如今布满了麦当劳佐丹奴三商巧福尼采精品或温蒂７─１１米雪儿服饰HANG TEN，你仿佛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千重子一边回想这些往事，一边漫步在通往野野宫的小路上。这条小路有块不太旧的路牌，上面写著「通往竹林深处”几个字。原来比较幽暗的地方如今明亮多了。门前的小卖店也扬起吆喝声。然而，这《源氏物语》提到过的小小神社如今依然如故──

不仅依然如故，自从几年前明仁天皇次子礼宫夫妻来植过树后，香火更加鼎盛，全是祈良缘，你并无良缘可祈。过了铁道，人迹仍少，可能太冷了，你早上看ＮＨＫ的气象报告，日中也只有摄氏五六度，因此樱花祭可能会破往年纪录的延后一星期，你不禁担心Ａ短短的假期会等不到樱花正笑──天啊你晚上回旅馆可能就会看到Ａ，你但愿她不会像很多去国多年的人一样满口英文，那样会增加你们沟通的紧张度，你也希望Ａ不要像美国人那样不修边幅引人注目，当然你不能想像Ａ穿得规规矩矩例如西装式外套系丝巾什么的，你不知道她是短发还长发，你们这个年纪，头发如何精心整理通常只有两种款式，短发欧巴桑头和长发欧巴桑头。天啊你们真是好些年没见了，Ａ后来也不再寄相片给你，你最后一次寄给她就是与女儿坐在祇园白川巽桥上的。你不免害怕，你们会坐在旅馆大厅各一隅，互瞄个半天然后心里喊着：老天难道我也像她一样如此难认了吗！

出了竹林，只是平常住家，向阳的庭园里勉强有开拆之意的是很像梨花的透白的大岛樱。太冷了，料想没有游客，近落柿舍的人形艺品小卖店闭门未开，只店前铺着红丽的长木板凳未收，你决定从“去来之墓”那条路走去，记忆中，四月的某一个土曜或日曜日，清凉寺会有嵯峨大念佛狂言上演。

去来之墓在一片年纪至多八九十年的小杉林中，女儿常在林间摘采不知有毒没毒的菇和野莓，也常有不怕人的野斑鸠，女儿就更不肯走了。

杉林前的田里有时长满了鹅黄色的油菜花，那种时候连田畔的桃花都开了，有时农人在焚草叶，焚草时落柿舍院里的柿子树通常叶已落尽，墨黑的枝干上星星点点悬着落日红的柿子，应该跟数百年前诗人芭蕉所见的景色无异吧……。你每次都忍不住立誓，若你家附近也有那么一小片五十年不会改变的杉树林，那么女儿一辈子在其中终日厮混、不识字、不事生产……，你都绝对支持。

这会是一个非常严苛的心愿吗？

二尊院门前的竹器店倒是营业中，密闭玻璃屋里生着暖暖的煤油炉，你不忘记替讨厌日本人但觉得小耙子实在便利爬梳园艺的父亲买了一只，店主可能见你嘴唇冻得绀青，礼貌的说声好冷呀，你听得懂，但答不出，只好朝他傻笑。

二尊院到清凉寺的横巷是你最喜欢的一条路，你且用拉链式走法，不放过绕进每一更小的巷弄。

除了四时的色调不同，每一户人家都是恒久记忆中的那个样子，泡沫经济那几年曾有比较大的变化，有些人家买了车，便把庭院一部分挪做车位，还好仅止于此。砌石墙的人家高处爬满丰沛的长春藤、近山沟处则铺满了马齿苋，你忍不住摘一瓣泛着涩涩雾光的肉质叶茎，冰凉肥厚的触感很像女儿最爱跟你手牵手年纪时候的手指头；院子大的人家，有在焚烧修砍下的杉树枝叶，馨烈的魔烟险些把你催眠不去，你仍得保持步履，不愿前面不远两名双颊冻红各怀一孙在聊天的欧巴桑认出你只是游客；临着竹林土屏墙上长年悬饰着几把干芦苇的大户人家的秋田犬，老样子只望着你，不吠；没有一家的樱花在坚硬蓓蕾以上的状态，有花的话，也都只是海碗大的白木莲和血红的桩花，桩花往往开至盛极，整朵花连蒂栽倒于草绿苔地，惨丽非常。

古都的大小寺庙神社不知多少，每个人独钟某寺某院都有不同的理由，你喜欢来这个有些旅游书上甚至没提及推介的清凉寺。

起先是同情的理由，这清凉寺如同它的名一般不分四季都好萧条冷清，此外它本堂旁有一“秀赖首冢碑”，当日火烧大阪城，丰臣秀赖在天守阁自尽，遗体失踪成谜，而今数十年前，附近女子学校兴建宿舍，挖到慎重包裹良好的人首，根据包巾上的家徽图样判断是秀赖首，便重新葬在清凉寺。清凉寺除了本堂和灵宝馆参拜须付费外，境内自由无料，便见居民大门侧门穿进穿出走捷径，当然你也看过赶上课的大学男生持一盒鲜奶专程来喂境内的一只大猫，也看过上班族中年男人下班途中匆匆拐进来合掌参拜，不过骑单车来此的嵯峨野小学校的学生比较多，他们寒天也穿着短裤短裙，两颊又红又鼓像富士苹果，抢着大声说话吹牛争论，很像藤子不二雄手下那几名小鬼，此外尚有穿蕾丝边围裙来遛狗的少妇以及大量的老人们。

久了，你比较是感同其情，你常坐在简陋的木条凳上，任女儿放野小狗四下跑，来的时节若是梅雨刚过，古钟楼旁潦草的梅树林便可摘到熟透的黄梅，梅子在树上熟透时，向阳的那面会泛着很美的嫣红，但仍旧酸透了，你难却女儿盛情，吃得牙都倒了。

是这样吧，在死之前，若还有一点点时间，还有一点点记忆，你还可以选择去哪里，就像很多人急着无论如何要离开医院而回到他熟悉之地通常是所谓的家，你，会选择这里吧，因为，因为唯有在你曾经留下点点滴滴生活痕迹的地方，所有与你有关的都在着，那不定它们就会一直一直那样在下去，那么你的即将不在的意义，不就被稀释掉了吗？

你曾读过某人记忆他在死牢里的自传，他说，看到窗外如常的阳光，听到警卫在听收音机传出的熟悉小调，只要这些明天如常在着，他的死，就显不出来了。

为什么不是选择你出生、成长、生育子女并初老的城市呢？

为什么不是你来自的城市？……你坐在木条凳上，冰得像坐在水里。

告示木牌上写着，四月的第二个日曜日和第三个土曜日才有嵯峨大念佛狂言。

大概，那个城市所有你会熟悉、有记忆的东西都已先你而死了。

此刻隔着大洋想起来，它更像一条陌生、没有航标的大河，你生活其上，时不时做些妄想捞月或做些刻舟求剑之类的傻事。例如你来的前一个月，某邻国在你们岛的南北海域连续飞弹演习，整个岛便有很多人捣了蜂巢似的众声嘈杂沸腾。你是属于相信或会战起但并不害怕的那类人，缘此，当然另外尚有相信会战并且很怕、不相信会有战争因此不怕、不相信会战但还是很怕的……几类人。

你不怕，是不过因为早早发现面临重大、尤其生死存亡时，人所能做的实在不多，例如某国火山爆发，方圆好危险范围内的居民奇怪怎么都不跑人；你早弄不清的中非或巴尔干半岛现在到底是谁打谁，但那些战区百姓怎么傻傻的不赶快去国；登革热发生率如此高的高雄，怎么还有几百万人面不改色的照住不误；一年有一半时间泡在水里的东石乡民怎如此认命？……

你终于明白，其实你们啥事也无法做，你们二十四小时的生活规律如常，无房地可变卖，无余钱去银行排长龙挤兑美金，你只得和很多人一样首度希望某国国防的科技水准能和山姆大叔在波湾战役表现的同样好，射得准一点，准准的把飞弹定点射到他们认为是祸首的那人家里就好，千万别殃及无辜。真的有人这样相信，起码你丈夫一个赁屋的同事便因此迁出离官邸五百公尺方圆的租住。

那些充满了笑话和聪明主意多空交战的日子里，有时你站在街口等红灯（有一次等好久，因为阁揆要回家吃晚餐），看着街景，忍不住想，这，会是最后一眼吗？那就记下它吧……，发觉好难记，不特别提醒自己的话，向左望向右望，无一例外被各种丑怪市招包裹着、住商不分的五层七层十三层楼幢，骑楼人行道挤满了摩托车槟榔摊消防栓垃圾桶，天啊老年痴呆提早病发这是哪里？！三重？中永和？新庄？台中重划区？台南重划区？……

是一条没有航标的大河，偏你不信，老想不止两次插足同一条河流，三千年了，不改。

※当我死时，你会发现白橡树印在我的心版上。　　──梭罗

白橡树最高可达三十五公尺，叶子呈裂齿状，美极了的温带乔木，季节正巧的时候，树下常落一地造型可爱的橡子，女儿在迷龙猫的年纪，每天捡拾一衣口袋把它当作栗子，旅馆桌子堆不下了掉在地毡上，清洁工倒也从未把它们当垃圾清掉。

诚实的说，印在你死前心版上的，当然不会是白橡树。

会是什么呢？

走过寻常的烧烤店，你被薰得热泪盈眶，或许，或许是那××食堂吧。××有时是老板的名字，阿水，阿旺，有时是小镇的镇名，铜锣食堂什么的，食堂的看板店招从南到北一律漆着原意可能是海洋的褪色的蓝，四周画着红色的鱼、弯曲身躯的虾，一丝不差的好像现在遍见的各种加盟店。食堂大多位于小镇热闹的中心，通常在纵贯线火车站旁，你外公去远处出诊或北上开帝大医学专科同学会的日子，外婆就抛开先生娘的身分，揣着私房钱，挑一个最疼的第三代，很长一段时间是你，去食堂切半只白斩黄油鸡和麻油腰花，这些都是外公平日严格控制外婆的高血压不准多吃的。你哪爱吃这些，一心只想吃金刚糖球或是腌芭乐，因此火车站廊下的小饭仔店才是你的圣地。你挣脱外婆，口里含着咽不下的肥油皮，溜到火车站廊下玩耍，你抱着它光滑桧香的廊柱，脸颊亲爱地偎着它，很小时候就感觉出火车站的庄严和那单调不兴旺的小镇不成比例。

同样不成比例的还有邮局，你有时跟屁虫必定要随你外公的司药去邮局办事，邮局特高的屋顶、阴凉森严如故事里官府的气氛叫你自动收了哭闹，你的直觉真是半点没错，百年前治台的第三任民政长官后藤新平引唐诗“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说到做到，此后十年，你们或亲爱或畏惧的驿站邮便局在全岛陆续完工。尽管你外公家不在旧日的府州厅，车站仍有个文艺复兴式的三角形山头，驿站内有着具体而微光滑无槽的托次坎柱子，不看廊下和式的木柱和木窗和粉彩蓝的窗棂的话，是典型的样式建筑。

本质上，它们混乱的风格，和你分不出是三重永和桃园的那些非洋非闽非台非违建的混乱样貌有很大的差别吗？为何前者的拆毁重建曾令人如此惊恸，难道只因为附加了记忆吗？那么女儿的时代，必定也有属于她充满温暖回忆的事物了，难道你只是像很多初老的人一样，不知不觉掉进怀旧的陷阱罢了？

……应该还是不一样吧，你隔着大洋，化繁为简的清楚看着女儿的生活动线，学校（校龄六年的学校只因更换两位校长而彻底动工两次，毫无必要的玄关挪这儿铜像移那儿，可怜的校树非战之罪的被掘起来改植他种）、家（附近的山坡被财团建成十来幢大厦空屋）、朋友家（玩电脑）、同学家（玩电脑）、堂哥家（玩电脑）、速食店、百货公司……，当你们在鸟不生蛋的国家都可以在布置、色调、空调温度一样的速食店里轻易点到口味价位一样的速食时，女儿会对这家麦当劳移到隔条街口或那家31冰淇淋关门有若何不可取代的记忆吗？

当这块土地没有了无可取代的东西能够黏住人民时，人民只能无可奈何而非心甘情愿的留下……；新的统治者一定也察觉这一点了吧，难怪把社区主义高喊入云，希望藉此人民能够不看佛面（国家机器、统治者）看僧面（乡土、同胞），后者的政治正确性哪儿有人敢挑战，你何曾见过无所不批判的反对党敢对土地人民有过任何微词。

属于女儿的时代，她会记得的，或她会为它的不在而惊恸的，会是什么？会是什么印在她的心版上？

美丽的白橡树？嫣红熟透的黄梅？龙马墓前的金龟子幼虫茧？上厕所时悬夹在裤腰上的计步器掉进便池因而哇哇大哭的知恩院？哲学道琵琶湖疏水道里的野蛤？洛匠庭园池里的太阳旗锦鲤？醍醐寺院墙口那株奥村土牛画过的大垂樱？河原町三条宝冢五楼每年一部的小叮当长篇映画？圣护院八桥的和饼？东大寺境内的鸽群和拾银杏叶？做功课的Doutor咖啡？还是嵯峨驿对面的和纸店？……她都好放心，每次还在前去的车上就盘算着，这次可以买些什么什么纸，街角转个弯就到，永远在那儿开着，从来不曾让她失望，和纸店隔几家有家叫广濑的小咖啡馆，家庭式的不超过十五个人座位，咖啡烟雾中到处散置着报纸杂志比谁家都乱，女儿总在那里迫不及待地打开新买的和纸折起来，你透着米色蕾丝窗纱的窗口望望街景，觉得从未离开过，不论这次距上次已过了一年或好几季，无论你已经从二十岁到四十一岁。

大概是这个原因吧，清凉寺永远会在那里，世界文化遗产十七社寺的天龙寺清水寺延历寺永远会在那儿，有着多种文化指定财和国宝的东本愿寺南禅寺东福寺永远会在那儿，二条城野野宫永远会在那儿……，但凡在只要有一点点人活过的地方，这，稀奇吗？

岛内这些年不也有许多一级二级三级古迹吗，例如你和Ａ曾流连不去建于咸丰八年的龙山寺、以落鼻示警帮过淡水人打赢过法国人的清水祖师庙、真理街淡江中学对面的传教士宿舍洋楼……，有一年夏天，Ａ穿着削肩Ｔ恤牛仔裤，你穿着凉鞋白短裙，两人坐在雪白洋楼的阳台短垣上不知说什么说得那样开心，不察Ａ的某名建筑系男朋友拍下这样一张照片。

很长一段时间的每一个夏天，你总要抽空去一趟，清水街英专路口吃一碗石花冰或绿豆汤，好像你今天走到三年坂一定会到圣护院总铺去吃碗拉面和店家免费供应的和饼抹茶；有时你在渡船口下车，挤在一堆买鱼网钓具鱼丸铁蛋的观光客中，不过你一点也不烦躁，拾级而上到山腰的白屋去，苦楝树下一个人都没有，你坐在那里一下午就像你坐在冰如水里的清凉寺一样，眼下是静静躺着的观音山、右边是长老会教堂尖顶和微露屋顶的偕医馆、一八八○年建的偕医馆旁的大榕树和缅栀花，与吕基正、杨三郎数十年前写生时所见没甚么差别，你又觉得你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一直到某一年，你带着确定要结婚的丈夫拜访你的秘密花园。如同往常一样，熟门熟路迳穿过偕医馆旁的大榕树下，你拉着他的手，边提醒他注意脚下绿苔的湿滑，穿过斜坡浓荫，豁然开朗，眼前的真理街──，不是了，是一条所有城镇县市都有的八线道宽的中山路，刹那间你竟然也想不起来原来该是什么，你像个发现尸体报了警回现场却见尸体也没了血迹也没了一切完好如常的目击者，你哽咽地告诉未来的丈夫，这里原来不是如此如此，应该好像是那样那样，慌张地漫空指东指西，总之，你迷路了。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你再也没去了。

大概是这样吧，你跨出这个管它什么两颗星或一级古迹或指定文化财什么的清凉寺古山门，不会令你失望骇异的，再冷的天，老铺森嘉的门口仍群聚着几名买豆腐的附近居民。有一天，当你死后，他们一定还是一样傍晚在这儿排队买豆腐，死后的活人世界是如此的可预期，好令人放心呀。并不是只有你这么想，一个自传写在死前两三年的老导演说，对于所有老年人天天都得真实面对的死亡问题，他唯一的心愿只想能每十年从棺材里坐起来读读报纸，知道这个世界仍运行如昔就足矣。

不是只有冰冷冷不染尘埃保存良好的古迹就足矣……

你忽然很想见Ａ，单单纯纯的想见她，忘情的想着真的是亲爱的十五岁时候比父母比什么都与你要亲的朋友呀。

天黯欲雪，平日挤满了观光客的渡月桥，现下一个人影都没，桥显得好长好远，你把围巾重新围拢，瑟缩趋步的身姿令你想起好些年前电影《阿寒》里吉永小百合走在同样的渡月桥的一张剧照，但平阔的溪山和夹岸的人家灯火和灯笼式的路灯和桥上特有的又长又冷的风，好像五岁之前的某一刻，外公外婆牵着你站在一条同样空气的大桥上，原先你睡熟的，被喊醒下车，外公指着要你看中部最大的河流大甲溪，你们立在大甲溪上新建好的大桥上，外婆用日语向外公感叹着什么，可能是好大呀或好美呀或好冷呀，你全身罩着外婆刚刚怀抱过你暖暖的粉香，不知在忧伤什么，可能是怕黑、怕外公。

果然飘雪了，你慢慢走在渡月桥上，恋恋忧伤的心情与近四十年没再想起过的五岁前的某一刻一模一样。

旅馆会英语的办事人员回答你，并没有任何给你的留言、电话或传真。

你回房间看了一会儿新闻，并无任何空难的快报，不怪你神经质，像Ａ她们美国人，应该是很守时守信的。

第一次你才觉得你们这种约法十分奇怪，农业社会式的，甚至尾生时代的，首先，你连她打算飞来的航空公司班次都不知道，全凭那一纸传真，Ａ也没问你从关西空港到旅馆大致该如何接驳，只留了你传给她的旅馆址，大概，她也以为这只是个小小的古城，比起她这些年待过的大都会，这确实比你们少年时爱跑的小镇大不了太多。

这你才想，这一切，可是Ａ在一时兴起下的邀约罢了？例如工作上不愉快，或与丈夫同居者的一次严重争吵……，这些都非常可能，不过一两小时前你不是才忘情的极想见Ａ，以为她亲爱过你的父母、丈夫、女儿？

你穿上最暖的装备，脸上厚厚的敷一层防风的隔离霜，决定去吃寺町通和六角通交口的道乐螃蟹拉面，尽管五点早已过了，五点之前，一大碗螃蟹拉面加一盅鲑鱼亲子井的套餐，只要八百九十圆。

吃完面，饱了，暖了，整个黄昏的恋恋忧伤遥远极了，原来是血压低的关系，傍晚时，血醣血压低，身体感到危险，就逼人去想生死大问题。

走到本能寺，才折回头，灯火辉煌的三条通，好多国内各地来春季旅游的高校生在买土产。女孩子们制服裙穿得短短的都不怕冷，挤在大西京扇堂店里大概打算替母亲挑一把美丽的京扇子吧，像很多年前你做的一样。

你已经过门不入好多回了，但它总是在那儿，真叫人放心。

三条穿到木屋町通了，你犹疑该走进去，还是走下一条平行临鸭川的先斗町。

木屋町的杨柳已抽芽飞绿了，让路灯照得翠生生的。如此叫人爱不释手难以抉择的町路在你生长的城市曾经也不少，你们就往往走在最老的重建街上，边下石阶边左顾右盼，每一条交叉而去的渺远小巷都让你们觉得错失了不知会是多大的遗憾，还有Ａ住过的云和街、潮州街、厦门街、杭州南路等，Ａ家在中部，中学大学就都在外租屋，房东常是已出国的政府退休官员所遗下专门负责收租的副官或佣人夫妇，依住所大小有时同时分租给好几个学生。你偶尔留宿Ａ的住处，有时一起听也出去念书的房东子女留下的老你们少说十年以上的唱片，那时候的歌好像喜欢在一间空洞洞的大空房里的录音效果（好比Nat King Cole唱的〈Too Young〉和〈When I fall in love〉，错过后者的四十年后可以在《西雅图夜未眠》里再度听到），真的是空空的房间，连Paul Anka唱〈Dance on little girl〉都显得好生凄凉，你们坐在老佣人太太擦得冰亮的槽木地板上跟着唱片套上的歌词唱，庭院的树太密了，带着蝉声的夏天阳光都照不进来，木屋子有些部分快朽了，冒着微甜的香菇木耳味，混合著窗前的青苔地和凤凰木仿佛有毒的刀形豆荚味，你和Ａ交换过的一闪即逝不结婚的誓言，哪一样，Ａ可能不会忘记？

大学时，Ａ虽在学校登记到宿舍，可是仍然保留最后在金华街的租处，正好堆放她过多的衣物和书籍，不过更重要的是，很快的那里仿佛成了你们好几个正恋爱昏头的约会处。你在文学院某教室前等到Ａ，问她今天回不回金华街，不回的话就钥匙借你，Ａ说钥匙在谁谁谁另一名女孩那里，并说谁谁谁老不折被子、吃个东西也不收拾招一堆蚂蚁，你回答Ａ，你和×××一定会收拾好再离开，×××是你当时的男朋友，Ａ看你一眼，咸丰七年春正月，大雪。

你和×××，心存侥幸并且不大熟悉避孕的技术，×××体外射精在木质地板上，你拭了又拭，它融入木缝里去，×××乱翻着Ａ的书，没兴趣，遂放起房东子女的唱片，是坂本久的〈Sukiyaki〉，又是在一间空荡荡的大房子录的，二十岁的坂本久吹着悠扬的口哨，都不知道他会在二十三年后的八月十二日的国内空难里死掉。

※台民喜乱，如扑灯之蛾，死者在前，投者不已。　　──仍是蓝鼎元

Ａ不借你钥匙的话，你们就没地方可去，煎熬不已地徘徊在街角，只好假装去看电影，假装去公园散步，假装谈点童年或哲学。

也曾经本来在等公车，后来情不自禁交缠到一间老公寓昏闇的楼梯间，结果被一住户老头打一对野狗似的赶出来。

后来真的有点爱上其中一个男孩子了，就想过着想像中的夫妻生活，希望Ａ能让你住一段时间，你告诉父母你在学校抽到宿舍，至于原本只肯租给女生住的老佣人夫妇，错觉你是主人骄横的女儿，只得莫可奈何的忍耐着。

十年后再经过它，门上钉着写有字的木牌，它变成某个泡沫政党的岛内支党部，与你的爱情命运差不多。再十年后，它的命运远不如泰顺街五十巷五号的被做为原住民旅北同乡会，已经看不出有没人住，门封死了，凤凰木、芒果、后来追上的桐类密密遮了它的黑色炼瓦。前年，路拓宽，削掉一半，邻人们的废料垃圾得以堆栈。年初，夷为平地，圈起工程围篱。

清人得台，廷议欲墟其地。

──千重子：“养父母既然那么疼爱我，我就不想我亲生父母了。他们大概早已成了化野附近无人凭吊的游魂了吧？那块石碑都已经破旧不堪了……”春天，溪山柔和的暮色，几乎把京都的半边天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霞光──

祇园街上却满满都是人，全往八坂神社走，花见小路口的一力茶屋门前站着好些等看艺妓的日本观光客，好几年前，你也会和女儿坐在对门的科罗拉多咖啡馆，隔着透明大窗等待艺妓。一力长年垂着布帘，隔着庭园可以见到空旷无人无摆设无声响的玄关广间，仿佛正待演出的舞台。

你也随着人潮走，从神社到圆山公园夹道摆满了小摊，有吃有玩的，小时候过年的气氛，人潮流到大垂樱前的广场就滞淤了，尽管每天新闻都报了花讯，大家还是照来，这个季节不来也不好去哪儿。店家也一样，每棵樱树下都早铺了红毡，隔段距离就燃起一竿庭燎，隔一会儿不知燃到什么，爆起星散的火光，路人就又惊险又兴奋地推挤鬼叫一阵，广场边，多了几摊平日没见过的街头表演，可能都是外籍学生，有拉小提琴的，有穿燕尾服表演吞剑的，还有一名高个子金发女子，希腊女神打扮，露着雪白的手膀演奏竖琴，冰蓝色的眼珠冻得又结了一层薄冰。有电视公司正打强光照着大垂樱，无非为了再次说明今年真是冷得还没半点开花的迹象呢。

我在圣马可广场，看到天使飞翔的特技，摩尔人跳舞，但没有你，亲爱的，我孤独难耐。

你边走边欣赏着树下一摊摊的醉态，有上班族男生扯松了领带，对女同事忽然操着蛮横的口气，女同事们奇怪都不生气，像妈妈一样的微笑忍受，老先生们喝得比较彻底，早就衣冠不整，汗巾绑在额头上唱起演歌来，很像你的外公，其中一人乱中见到你，醉态可掬地喊住你：“！”叫你大姊，也很像你外公，喝了些酒时会这样喊你外婆。那时被喊“”的外婆是什么样子？傻笑着？在外公面前永远傻笑着但同时不忘带领佣人和你的舅妈她的媳妇们在搓汤圆，做绿色的蚁粄，若第二天是上元节，次日你们得去公太的墓前挂纸的话。你最怕吃蚁粄，绿绿冰冰黏黏的用一截月桃叶片托着，天知道月桃最爱长在坟地，辛烈的气味根本就是长年吸食死人骨髓的结果。

因为害怕吃沾了死人气的蚁粄就不上坟，因为逃上坟就要求在上元节前回父母家……，好些年后，成了忘记自己原先也是有坟可上的人。

粤人祀三山国王，漳人祀开漳圣王，泉人祀保生大帝。

依岁时，大晦日除夜，你于清水寺前静穆心情聆听僧侣们撞那一四七八年造迄今的古钟；次日，平安神宫初诣，神宫境内前日的篝火余烟给冻得直直的；七日内还没离去的话，便去上贺茂神社观看单调的白苍马奏览神事，神前供养着七草和七草粥；花祭第二个日曜日，醍醐寺的太合花见行列，重现庆长三年暮年的丰臣秀吉最后一次偕妻北政所、妾淀君和百官在醍醐寺的赏花大会；月末，伏见稻荷大社的稻荷祭，朱涂飞檐梁柱衬着墨绿的黑松，鼓笛尺八终日不歇；五月葵祭，为了躲梅雨季，你从未参加过；夏末，爱宕山下化野念佛寺的千灯供养；九月杪，本能寺僧在大堰川施饿鬼法会；十月终，北野天满宫余香祭：二十二日，Ａ的生日。

二十二日，时代祭，你尾随人潮和鼓笛音从御所、乌丸通、三条、到神宫道，游行行列皆做著名朝代人物的服饰妆扮，古都秋天一幅优雅的历史风俗绘卷，向你缓缓展开……，有幕末志士桂小五郎、坂本龙马，江户时代名女人吉野太夫、出云阿国，桃山时代的秀赖和织田信长，镰仓时代的大原女、桂女、静御前，藤原时代的紫式部、清少纳言，殿后的是延历时代公卿诸臣的上朝情景与平安神宫迁都时警护的丹波弓箭组。

至于岛上的岁时节庆，三月十五迎保生大帝，三月二十三妈祖生，五月十三霞海城隍祭，五月六日清水祖师得道升天之日，十月十日水仙尊王祭……，你常常被迫参加的是金母娘娘的婚丧喜庆，真的是婚丧喜庆，不然何以一年里那么好些次，巷口的慈惠宫铺天盖地一夕间搭起丑怪的铁棚架，当路口好大一尊汽油桶，上漆着要求车辆改道的小学三年级字迹，然后就连摆至少三日的十几桌信众们，嚼蜡似的无甚表情在看改黄版的歌仔戏或朱延平电影。平日，庙祝及其执迷者都在门首勤练乩童技艺，它是六合彩组头收放彩金处，也是该里大小选举的投开票点，和某某农会来推销花粉蒜精的说明会场所。

你每走过九十分贝诵经声和金炉纸烟缭袅的宫前，见庙祝穿件印着××金狮团汗衫和街坊几个有名的游民一起泡茶抠痒看猪哥亮录影带，迷惑它在本质上与同样被町民们充分使用的清凉寺真的有天差地别吗？不然为什么你会愿意在清凉寺无所事事坐一下午，而走避不及地逃离你天天得行经的慈惠宫？

──舍祖宗之丘墓、族党之团圆，隔重洋而渡险，窜处于天尽海飞之地──

近三百年前的《诸罗县志》曾经如此描述你的母系祖先。

你的祖先在“片板不许下水，粒货不许越疆”的年代，仅携着一根扁担就渡海，扁担至今供在祠堂。关于这名祖先的传奇，版本很多，有成功有失败，端视后代子孙教训子女时所需。你比较喜欢的是矢内原忠雄的说法：青年为土匪、壮年成富豪（与现今多么的一模一样）。

扛根扁担、罗汉脚的祖先，曾经一心想，甚至真的成功当过土匪……，这样想着，你不禁从心底一路笑到嘴角……

够了，你觉得够了，今晚足够了，可以回旅馆，不管Ａ在不在、来不来。

四条大桥头的巡旅僧仍杵着，不知是否是同一人。鸭川畔，规定似的每隔五公尺就一对紧紧相拥的恋人。气温只有摄氏两度。

木屋町通的阪急电车地下道口围着一大群人，是一名一人乐队演唱的老外，短袖Ｔ恤仍唱得浑身大汗，歌是你年轻时的流行歌系条黄丝带在老橡树上，点歌的日本女孩拉着女伴很乐的就地随意起舞，桃精柳鬼一般。你也驻足在人群里，高濑川畔的杨柳美透了，记忆中，只有诗词描述的苏州和大学时学校侧门琉公圳畔的情景可比。

乐声结束，围观的年轻人一阵鼓掌口哨骚动，有人递了张钞票，又点了一首你年轻时流行过的歌，有意让唱者歇息似的，是节奏较慢的〈Alone again〉，你喜欢得不得了的，因此不忍卒听，渐行渐远。

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应该是，清康熙年间，海州南靖人郭锡琉自大坪林引水做灌溉渠道，造木笕引青潭溪水横过景美溪，经公馆折向大加蚋堡，自乾隆五年到二十五年，是为琉公圳。

你打算好好睡一场觉，放弃了四条街上一家家美丽咖啡馆的又浓又香的热咖啡。

──千重子抓住红格子门，目送孪生姊妹苗子远去。苗子始终没有回头。千重子的额发上飘落了少许细雪，很快就消融了。整个市街也还在沉睡着。（全文完）──《古都》

飞机是上午十点起飞，因此你离开旅馆时仍是清晨，整个市街也还在沉睡着。你回头望望，目送你的只有早起的旅馆经理，你无法向他解释为何不等花祭，并且取消原先预订的一星期的住房。

你直觉Ａ不会来了──自始至终你都没相信她会来对不对？──她比较像三线道的那些茄冬，比较像坂本久悠扬的口哨，比较像曾经的很多个夏天，你们相约在火车站前，你等她的时候多，烈日当空照得你一无所觉，心脏太新，血管够韧，汗水湿透前胸后背都未有任何异味，那时天人还未五衰，你是四条大桥桥头四时不动如清凉地的巡旅僧，心如止水。

不知打从什么时候开始，飞机着陆岛上震动的那一刹那，你都会默念“土番所处，海鬼所踞，未有先王之制”，咒语似的念一次以后，就比较能接受一出机场的黏热和逃难一般的混乱疯狂场面。

果然便有个开九人巴的中年司机用日语向你游说招揽，并频频催促你决定。你猜想他是在推销他的车位和旅馆。你不开口，决定当一名异国人，便颔首答应，于是你被俘虏似地掠上车，车里的标帜告诉你，原来是火车站附近的旅馆，记得以前一个住南部的好友北上考联考时就是住在那一家。

旅馆应该距本町书街不远，你掏出在祇园书坊买的一本介绍岛国的旅游书，书内且附有殖民地时代的地图和景点。司机先生临阖上车门际瞄到了，指戳着你手上的地图忽然哑巴一样急切热心的示意你将住的旅馆坐落位置，表情十足是书里描述岛民的“笑颜、亲切”，你礼貌的向他微笑点头，新奇地打量车内和车外的一切。

不急，你的假期还有一星期。才开始。

在时时担心会失火的浅眠中醒来，你带着地图，穿上行囊中最薄的衣衫，乖乖依旅游书的建议，从旅馆不远的摩天大楼展望台开始当日的散策路径。

摩天大楼高二四四公尺，台湾第一高，与东京都厅足可匹敌。

你从来没有过这个角度看你生长三十多年的地方，大概老天爷城隍爷就差不多这种距离看吧，不太远也不太近，如此那些前日你曾在高速公路九人巴上感叹“天啊要丑到这种地步也真不容易……”的房子才不致那么明显，连每隔五分钟就降落松山机场的航机们也大冠鹫似的优美的缓缓掠过剑潭山腰──啊找到台湾神社了，那么接下去建物谷间就应该是敕使街道，往南延伸，找到了台北州厅，东线的三线道路就清清楚楚了，书上说，常夏的台湾，夹道的并木大王椰充满了南国风情，景观之美有东洋小巴黎之称。州厅旁罗列南去的是第二高等女学校、蒲葵海枣掩映的幸町教会、台湾总督府研究所、外公念的帝大医学专门部、帝大附属医院、赤十字本部（得把那栋丑怪特权破坏天际线的十几层某党部大楼抹掉）、小丑样的可怜的景福门、东门町不介寿路不凯达格兰大道上、台湾总督官邸，你总算看到它的后园了。

高中时，那是你们常流连晃荡的地方，总奇怪它占地如此大的石屏墙内是什么，不须知道它是世纪第一年建的，你们就已很满意它文艺复兴的味道，穿着校服，坐在石屏墙外洁净的红砖道上，好几人咧着嘴在笑什么的留下过这样一张相片。隔马路是近藤十郎设计、也是文艺复兴风格的帝大附属病院，后来你在外公的大学毕业纪念册上也看过那么一帧黑白相片，几名五四青年打扮的大男生坐在常德街上，旁边的日文望汉字生义大约说，这是朝朝暮暮他们最常行经、最将永远思念的一条路。

相隔半世纪以上的这巧合，真令人失去现实感。

日后，这些也会轻易成为女儿牢牢不去白橡树的印象吧，从这个角度俯看这城市。

如同高架捷运穿越过参差灰败的大楼会如伍迪艾伦的电影一样响以〈Sleeping lagoon〉的小喇叭声，你低眉俯看脚下的城市，不由响起的仍是常被拿做纽约衬景音乐的盖希文的蓝色狂想曲，不过你很快就想起你在哪儿，因为身旁不时发出惊叹的游人都操着日语，手持殖民地地图。

你离开大楼，大楼原址是铁道，你记得的是，原先在目前电扶梯出口处是你们每个月得来一次排长龙办公车月票的地方。

你择表町走，遥遥朝南可望见新公园的儿玉总督、后藤民政长官纪念博物馆，画面里用了大量篇幅描述这幢样式建筑全盛期最典型的作品。公园你大概有一百年没来了，才知道原先花钟处是儿玉总督的铜像台座，二二八纪念碑建后给改种成树，原来陈纳德的铜像是后藤新平，当初协力出资的有辜显荣李春生。

二二八纪念碑区弄乱了你记忆中的新公园，天啊难道那几株橄榄又碍谁惹谁了！你寻它们不着，只得先走出林区，找到那幢美丽的西班牙房子。美丽的房子现在才知道是六十几年前建妥的放送局，你们常在它旁边的枫香林子拾落叶做大梦时，它是中广旧舍，现在，是市政府工务局公园路灯管理处的办公室。

枫香林子还在，你又怀疑它给裁截过，不然区区几株树如何可以让你们藏身并担负你们数人的傻话痴梦，你们仰着头，蓝色洁净的天空衬着勉强斑黄的温带秋叶，看久了不知置身何处，就可以编织将来要去哪里哪里、大多是天涯海角之地的梦想，舍祖宗丘墓、族党的团圆、隔重洋渡险、窜处于天尽海飞之地的哪里只是一直被指摘的你这种父辈四九年来台的族群！

从公园靠荣町的侧门出去，书上向你推介新高堂书店，你还清楚记得阴凉如神仙洞府的一楼大厅，沿壁而上的弧形楼梯，磨石梯阶给经年踏得光滑冰凉，隔壁“三六九”每有新蒸松糕出笼，那发酵的香味便穿墙过来，逼使你们弃书而去。神仙洞府一九八○年拆毁重建成玻璃帷幕大楼至今。

台湾银行，一九○三年野村一郎设计的木造Mansard Style建筑。一九三四严重蚁害，一九三八改建至今。你以前和Ａ最喜欢大步走过这里，奇怪从没抬头像你现在这样细看它整个建筑，那时候你们曾一致同意，这家银行（你们甚至分不出它与其他银行的不同）若肯把它的窗子全改成透明橱窗，放上美丽的珠宝首饰什么的，就非常像电影《第凡内早餐》里奥德丽赫本心情不好时就会去流连的地方了。

台湾总督府，一九一九年依公开竞图获胜者长野宇平治的设计建成，原设计图中央塔较低，有图为证，真的比较怪，后改为九层，是你们记忆中绝无可能再更动的、什么呢？

十月三十一日，忘了是否出于学校的规定，总督府优先开放给你们这些做邻居的，你们大都好开心的排长龙进府，行礼祝寿完可得寿桃一，孙女似的天真无邪，可能要到二十年后国际新闻报导里你看到为金日成衷心祝寿祈福的那些装不来的人民的笑靥，才恍然并感叹不已。

你真羡慕那些从来不曾去排队领寿桃的（印象里，班上确有那么几人），从来不会被统治者的爱国教育所感动所激励所洗脑，甚至看一眼党旗就会悚然惊惧，而非你们大多数的热血沸腾当下想到陆皓东黄花岗……，同样十几岁的年纪，她们是如何做到的？以至在日后的启蒙成长和独立自主人格的养成上，省了好大一段冤枉路。二十年后政治正确的写作者也许不难替她们安排一两位二二八受难亲族、或耕者有其田政策下被合法掠夺过家财的、或在牯岭街买到《自由中国》或《大学杂志》并因此启蒙的，不然就有个替康宁祥郭雨新偷偷发宣传单的姊姊或男友……，但是你的同学们，你试图回忆着，她们是如何办到的？你记得的几名或头脑清楚或凡事淡漠或真可能有受难家属的，其中一人二十几年音信断绝的在省市长选前与你联络，匆匆寒暄不及叙旧，便推介某政党某候选人；也有父亲是大稻埕的杂货商，大学和出国后都是念政治，她的独立主张在你们学生时代是十分鲜明罕见的，她的曾经认真考虑要不要应教官的邀约入国民党和念书回来即进政府机关工作也是极为让你吃惊的，你想她可能只是要去卧底或走体制内改革的路，可是同样选前她约你喝下午茶，希望你投票支持她目前工作的老板连任，也令你吃惊不已。

──她们这些当年不肯领寿桃的，在想什么？

绕过总督府，书院町上注明的景点有递信部、台湾电力株式会社、总督府图书馆……，你站在书院町一丁目，左望桃源街，干面店群给拆光了，围上工程围篱；右手边，书上说是淡水馆，之前是登瀛书院，一八九八年辜显荣买了改为台北新舞台，战争末期毁于美军轰炸。属于你的记忆是中华妇女反共联合会，但凡名字长到这种地步，你们照例就搞不清那是干什么的，只每学期的其中一堂护理课全班会被带到这里替前方战士做、不是征衣、是疗伤的棉花球。棉花球在女工们谈笑间或大或小或松或紧或歪扭或灰脏，将士们敢用才有鬼。

乃木町。被榕树和枫香掩盖的大户人家门口停着一辆越野吉甫车，车身上贴满军国主义味道的贴纸，与隔巷的周至柔的西班牙式房子一般数十年来无任何改变。像这种从未有任何改变，只任凭庭园树种肆意怒长（通常是原住者植的南国风情的、对、椰子槟榔芒果榕树……）好遮掩住炼瓦屋顶和石屏墙，免遭人注意。如此的人家呼之欲出的还有好些，之所以不想惹人注意，大多是因为前朝遗老退隐了还占住官舍之故，有那操守清廉的，更是谦抑难捱，惟恐子孙招摇惹事，子孙偏不少三更半夜开个越野吉甫或跑车在门口大按喇叭，要也退休的副官或佣人老夫妇来给开门。有二代子孙念了书还肯回国的，便想法偷偷拓建施工，有贴了面砖如复兴南路一段二九五巷子里种了十四棵大王椰的、新生南路一段九七巷里长满玉兰茄冬樟树的人家，然后他们都会在八○年代末的几年间，应回国无聊过暑假的第三代要求，砍几株树，铺块水泥地，立个篮球架，肥满的孙子们就都以为自己是ＮＢＡ的英雄好汉们，不信的话，搭一趟捷运，复兴南路大安路的两岸官舍人家可资证明。

也有相形之下令人大为不平的如瑞安街一三五巷长满油加利和洋紫荆的大院落（整户人家的幅员可抵正对门数十户和平东村的一半），和信义路三段一四七巷师大附中旁的和安里……，上述可能住着的是资政和有给国策顾问级，因为配有警卫岗哨，尤以后者，区区一四七巷之隔，大家约好了似的单数十七弄一、二、三、四号你做大官，双数十二弄里我做乱世小民一口气挤了二三十家老眷区违建。和安里的布告栏上早先张贴的净是激励小民们的爱国标语口号，近年为配合新统治者生命共同体的口号，较温暖多了，举办种种寻求社区居民建立认同感的软性活动……，你总好奇着，只要一四七巷这条楚河汉界一天如此清楚分明的在着，双数小民们的生命和单数大官如何可能共同？

这些人家也有早早想法解决了土地产权问题的，便依二代子孙回国的年代、所学、驻外的地区而改建成不同风貌的房子，有宗法格罗培斯（Gropius）的哈佛箱型屋，有密斯（Mies）的玻璃钢铁风格，有贝聿铭成为大师前在波士顿Stone ＆ Webster Engineer公司设计的，有迈尔（Mier）的大框架玻璃墙，大师洛易斯．康、乃至另一位大师，盖帝国饭店、和一九二三年关东大地震一起结束日本样式建筑时代、说过城市是银行和嫖妓的基地和摩天大楼杂草式乱长的莱特，则无法在地窄人稠的基地有所施展。

这些改建的房子们，后来被未体原意的租房买卖人给改得让人难以窥其原意，铁窗、冷气、甚至市招把立面彻底毁容，混凝土显得脏兮兮的令人想到楼梯间一定有一堆吸毒针管；难得退缩设计所保留的空间，被停满摩托车和黄昏水果摊和盐酥鸡；还剩一点点味道的，与济南路平行的忠孝东路三段十巷，清水混凝土好佳在没被贴马赛克或二丁挂，并保留了会带来光影变化的植物群，只窗子换成透明橱窗，开起一家家的boutique，很像原宿表参道上的那一排老公寓；也有单纯的十楼公寓如新生南路一段九七巷，两株枫香与楼齐高，公寓信守Brick is humanist，砖即人文，贴了赭红色的温暖的面砖，冷冷的天气，下午提早上灯，Peyton小镇后来若是盖了公寓，艾莉若是结果哪儿都没去成，就像你一样只乖乖的结了个婚，那大概就是在这样的灯光下记记帐，读一本小说，等女儿放学回家。

※林中分歧为二路，我选择旅踪较稀之径，未来因而全然改观。　　──Robert Frost

西门町，日本人欢乐街。殖民地图上这么说。

西门町，位于早拆掉的西门旧址，附近有末广町、寿町、筑地町、新起町、若竹町。

你上一次来，可能是大学毕业后与服兵役休假的男友约了看电影。男友告诉你，在他等候你的十分钟里，有两批人马分别来向他拉过客，其中一人见他穿军装，好心的安慰他：“嘿排仔无关系啦，楼底还一个中校仔。”要他这小小的少尉军官放心。

你没告诉男友，你晚到的十分钟为了要摆脱一个老头的殷殷邀约，他不死心的从要收你做干女儿到吃餐中饭到不然送你一双鞋就好等等等。你觉得西门町可怜透了。不再是你们做学生时候的欢乐街，第一次，你才看到它的衰败，脏兮兮、臭哄哄、小摊的零嘴看了就很难吃，满街都是Bee Gees的周末狂热，服饰店里亮闪闪的劣质狄斯可舞衣更凸显得它像个涂了浓妆看能不能拐两个客人的老妓女，你同情极了，不愿再去，这是你唯一能为它做的。

你读著书上的汉字，原来你从未进去过的万国戏院是纯日式的演剧馆“昭日座”，台湾剧场是现在的中国戏院；芳之馆光复后是美都丽戏院，后来是你们看了好几遍《教父》的国宾戏院；新世界戏院原来就是新世界馆，你记得外公外婆在那儿看过《大菩萨卡》、《爱染桂》，馆后的片仓通横町上有寿司屋、畑煮屋、蒲烧屋、烧鸟屋，你看不懂平假名部分，不知它是说以前或现在有一这些店，你仍像最后一次来此一样，不愿涉足其中。像一名观光客一样，被太多新奇事物弄得神形疲乏，你择一株路树的花坛砖垣坐下，纸上神游。

路树是小叶榄仁，整条街都是，隔着透光效果甚好的树影望去，起着绿烟似的，像刚刚抽芽时候的榉树或温带树种，难以令人相信它是来自非洲。植有这种树和黑板树的行道和建物，年龄大约不超过十年，就如同种有木棉的地方大约发展近三十年，最显见的是大量的国中校舍周遭（除非使用的校舍是以老校舍权充，那就是、对、榕树、北部枫、南部凤凰、和南国风情的你也会背了的槟榔、蒲葵、大王椰）。选这树种者的原意一定是希望长势颇猛的木棉能让那些大量兴建的新楼新墙快快摆脱树小墙新的印象，仿佛在此已落地生根好长好久了，同时期政治上蒋经国时代的大量起用台籍人士，不也是同样的用意？

清康熙四十八年，泉州移民陈赖章垦号获准开垦大加蚋堡之野，艋舺渐成村落──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

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有一刻恍惚，你不知置身何处，阡陌交通，其中往来男女衣着悉如日人，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于是你择末广町走回西门市场，汉字告诉你，那一栋总是挂满了色情电影看板和充满同性恋故事的建筑是一九○八年建成，也是近藤十郎设计，之所以设计成八角形是取八卦意，望能镇邪祟，因为西门城郊原是台人墓地，时有山野小兽窜出吓人，便远从京都伏见四月杪你会去看稻荷祭的稻荷大社迎了狐仙神魂来镇祟。仿佛一则寓言故事。寓言故事里吸引你的是那与你一样流落在此的狐仙神魂，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如此复杂混乱的心情，你不再循书上建议去寻访公会堂或布政使司街门旧迹，也过巡抚衙门迹、旧台湾总督府、南警察署不停。现在的警察局总局也有高达数层楼的小叶榄仁，一副也是落地生根很久的样子。实则一定不超过十年。

南望京町，你犹疑要不要回旅馆歇息──熟悉的麦田黄上巧克力的圆嘟嘟的字，Doutor。

Doutor，你的秘密花园，你的小小租界，你喝着连价位都差不多的咖啡，环顾四周，难以挑剔它有何不同，甚至店里还有你和女儿说的大便灯，但凡店面大一点的Doutor，都会悬吊那样一座主灯，透明和茶黄的不规则状玻璃片堆砌成大蜂巢似的灯身，你和女儿曾看过一则国际新闻，某家航空公司正飞行中的航机舱储出了问题，冰块状的排泄物从万呎高空直坠进美国中西部某小镇的一户人家卧房，一对正熟睡的夫妻被破屋而降的不明物给惊醒的应该就是这个模样吧，你们叫它大便灯，常常在大便灯下的大圆桌做算术，七八岁打两只毛辫子圆圆脸肯跟你手牵手的女儿。

你两眼热热的，太多人抽烟了。

旅馆的人还没发现你是哪里人，说着腔调不标准但你依然听不懂的日语，你猜想他是告诉你可以和他换比银行划得来的汇率的台币，你礼貌的含笑婉拒他，决定继续做异国人。

他日祸台者，必倭也。

再次确定了逃生路线，包括窗口的缓降梯，你放心地凭窗伫立，脚下的商店人家早已上灯，城西的天空还亮得很，城西总是那样，可能是临河故。高中你们放学不想回家，又急着说话，往往顺着学校门前的大路直直走，糊里糊涂穿过大马路都不知觉，一直走到祖师庙一定不约而同回头或右转他去，因为觉得前面是另一国，尽管尽头不远隐隐大河在望，都算了不去，后来读到“夙盗薮也”四个字，也不论实际含义的就认为是指近在咫尺从未去过的河码头那里。

夙盗薮也。

不知樱花进展如何，你打开旅馆电视，不难找到ＮＨＫ的新闻，一个字也不懂的熟悉语调好催眠人……，你好想念圆山公园大垂樱广场。

没看到花讯，没看到空难，你和衣睡倒，连隐形眼镜都忘了摘。

农历三月蔷薇蔓、木笔书空、棣萼骅骅、杨入大水为萍、海棠睡、绣球落。

南国假期第三天。你起得早，亟想融入你旅行的这个国度。你随上班上学的人潮在本町一阵乱走，书店只剩三分之一，你想不起峨眉餐厅、美心士多原来在哪儿？你也想不起圣玛莉、肯德基炸鸡原来是什么？你只得退避租界三越百货某一层的吃茶室，边用洋式早餐set边流览早报。头几版看完，不想继续，夙盗薮也。

拿出殖民地地图，你考虑今日的行程。

中正第一分局，清代考棚，秀才考的随意诗题“自来水与德律风”。一八九五年领有台湾改做步兵第二连队医局使用，其中相当于大佐的陆军军医监森林太郎随北白川宫亲王自澳底登陆后，即随军驻此，森的从军纪录后由岩波书店发行，笔名森鸥外。

你尾随森鸥外每日的散策步径，……但愿五号的老知事占住者请继续，一号不知占住者谁，和你外公一样未战死未失踪自南洋回来的屋主曾经植下的面包树，这曾被达尔文描述为“由于它那阔大、光滑且掌痕深切的叶片，使得它格外抢眼”的面包树，严密的笼罩着美丽完好的炼瓦屋顶。不禁使你猜想，当年在此附近求学实习的外公，是否在此游荡时见过同样的景象，因此暗暗发誓日后也要建一幢一模一样的家园。你外公家的东北角边就也有好大的一株面包树，遮荫整座莲池、兰花棚、葡萄架，唯荫覆不过李子树和树下专看守侧门的历代狗狗。好大的面包树落叶你们捡拾来以芒草茎拴绑做靴，趁外公出诊时下池塘摸鱼，可防蚂蝗吸附。面包果从不吃，但邻人会来讨去炖肉汤用。

当然也可能外公立志模仿的是学校另一头的徐州路五号，外公家门前也有一模一样的玄关车寄，前有接应室，旁有书房作外公看病的诊疗间；广间经廊下可通起居间与子供室，后有食堂和炊事间、女中室、风吕间……，很典型的具和洋混合风的昭和住宅。

你尾随森鸥外和外公的散策路径穿越三线道路的东线，一辆不耐烦等红灯的脏旧客运车占了半道斑马线，车首写着开往淡海。你敲敲车门，他让你上去。

大正町。左侧是照安市场，诏安厝，漳州诏安人捕鱼为业──

三桥町。仿文艺复兴式的银行，喷浆材料显得脏兮兮的，它占着的位置原来是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社区小公园，从你们喜欢而不在了的三家咖啡馆（ＣＡＴ、圆桌、梦咖啡）临窗望街景，都得依靠它的绿意盎然。

宫前町。砌以红砖的闽南式餐厅奇怪原先是哪里？……没什么感情记忆但已习惯它的存在了的台泥大楼夷为平地怎么了？……圣多福教堂前群聚着外劳和菲佣。

圆山町。车行横跨基隆河仿皇居二重桥或一说宇治桥的明治桥上──大正十二年，皇太子参拜台湾神社时以“色美、青田续、白鹭游、风情”字眼赞叹过的明治桥──腥风一阵，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台湾神社，若非毁于战争末期日军飞行机坠落所引发的大火，应该等同于你常参拜的八坂神社吧。乃木总督时代，帝国议会接受建议把神社设于台湾的统治中心台北，前此台南、基隆都曾经是考虑地点，最终决定的原因固定，若把台北古城当作皇居御所，那基隆河便是鸭川，剑潭山是东山，整个台北盆地在地理位置上便与京都相仿佛了。

你不知道这客运会走哪条路，山脚下的唭哩岸、嗄唠别？或从王家庙左转大度路而去？

司机酒后驾车似的猛超车狂按喇叭，数十年如一日，似乎是这家客运公司招考驾驶的资格限定之一，你且见他一直吃票，频频催促上车投钱的乘客动作快些，并好心挥手叫他们赶快找座位坐稳且干脆由他代为投钱好了。他果然把铜板投入票箱掷地铿锵有声，纸钞却给卷到手心里，待车行某个红灯，你见他摸摸鼻子搔个痒，就把纸钞塞入袜子内了。年轻的时候，你一定会热心肠冒着被扁的危险当场纠正揭发他，此刻你只别过头去，窗外是被众财团自耕农买光了的关渡平原，窃国者侯，窃钩者诛，贼来迎贼，贼去迎官，称大清良民。

你希望走的路线会是大度路，因书上说三线道路西线的那些百年茄冬都移植到大度路了。

车飞过大度路口不入，平畴四野的路口几家大展示场大市招TOYOTA、SUBARU、CRYSLER……，很像美国的某些小镇。

车飞过关渡隘口，真真是久违了。

司机又吃了三人份的票，夙盗薮也。你迷茫起来，路龄一百整岁的公路面貌竟像所有新市镇的重划区，夹道的油加利树也移到大度路了吗？捷运北淡线的水泥围墙完全挡掉红树林和江面。主政的，无论中央或地方首长，无论是执政党或在野党，天天比赛谁才最爱这个岛，把它爱到这种地步也真不容易。

车速更加的疯快，愈近目的你愈认不出路，尽管惊疑不定，也未曾想求助正专心吃票的司机大人，你真正像一个异国人，料定别人无法听懂你的问话。

慌乱中，你瞥见黄槿──穿过林投与黄槿便是海──便果决的在下一个停靠站下车。

是油车口，一九三九年，日本神社在此完工。

你往回走，这段短短的河湾，你们最喜欢在这里看人钓鱼，看潮水涨落，看观音吐纳，看星星，看渔船进出海也好想出航。也偶有Ａ的男生朋友拿到家教费或摄影作品被杂志采用，就请你们去榕园喊瓶啤酒炒盘蚋仔，讲不远处的红毛城国耻直到哽咽难言。

现在的榕园咖啡好贵，你在心底汇兑了一番，贵过你在其他国家所喝过的（只除了莱特盖的帝国饭店的蓝山），不过你需要坐一会儿以便整理你的殖民地地图。

天气仍很冷，只你一人坐在室外的大榕树下，脚下的木头地板架空于河面，好像夏天鸭川畔的纳凉床。

眼前的景致，大河入海处，与十六岁的你初见时无异，与一九三九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所见呢？你好奇着那十六岁的少年日复一日目睹神社的兴建和完工是何等样的心情？就如同他每天中学下课时遥望日籍高官贵族出入的高尔夫球场是何等样的心情？……大概是大丈夫当如是耳吧，不然他日后何以以元首之尊对所有语言充耳不闻并如此乐在其中。

你沿河堤岸走，料想十六岁少年岩里政男放了学也喜欢来此散策，黄槿掩抱着炼瓦屋顶的是清代的官有地租借区、日人领有后的行政机关和官舍。仍然是大丈夫当如是耳吧。

你居然寻到十一巷正对的巷子，你心跳加速的拾级而上，便被铁栅门阻断，你害怕记忆有误，便退回中正路，从福佑宫旁的巷子上去，至重建街左转，穿过人家前庭，来到山腰小径，你见红楼在你脚下，但实堵堵个灰墙把你又阻断，莫非它现在成了几级古迹不能与你相濡了。苦楝树还在，树下坐着一架望着海的十六岁白髑髅你一点也不吃惊。

你只得循山腰小径往记忆中的清水岩去，江面被正午太阳照得迷离难直视。“长崎情调，鹿儿岛风光”，日人如此描述过你眼前的古城，那应该是岩里政男少年时代吧。

第一次看到没有香烟弥漫的金炉，原来清水祖师庙正整修中，鹰架挡住门面，老工人骑在屋脊上，你真可怜它遭禁闭坐监，以前视野开阔的庙埠，现被左右两栋丑陋的公寓挡得只剩峡谷一道得窥江上波光。你早已打定主意不去偕医馆、真理街、顶埔一带，不愿面对注定的遂迷不复得路。

钻过鹰架，进庙，座上的黑面祖师嘿无言，两侧分别陪坐着萧府王爷和西秦王爷，你便拜拜他，求签，一卜就得，是第四十六首，签云：物态何曾改，江山一古今，欲求心下事，流水奏佳音。

他何能豁达如此？

你拾级败走，渡船口游人不多，你假意混迹其中不知何从何去，也想渡江到八里坌，江上时不时有金币也似亮度大小的鲾鱼群凌空飞洒，甚令人想念。毕竟你决定搭乘另条路线渡轮逆流而上像昔年先民们像西班牙人荷兰人到大稻埕，书上汉字目录告诉你，大稻埕去完，你的古都巡礼便告完成。

你屡望渡轮，仿佛三百年前郑成功登楼西望澎湖，“有粮船来否？”

你等待的粮船名摩诃萨，大菩萨。大菩萨却不渡你，经验丰富的打香肠小摊老板见你徘徊良久怕要寻短，便好心搭讪，你告诉他你是在等候渡轮摩诃萨，他告诉你渡轮生意太差已停驶好久了。

不是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你只得觅回福佑宫前的市场等客运，市场收了早市，尚未处理的鱼血鱼鳞遭日头晒得泛着冤魂味。挤在沸腾喧嚣的鱼魂们里，料想对街高龄两百多岁的福佑宫也不肯受理你们……，有一个刹那，你几乎要捕捉到十六岁时的官能感觉，阳光热水一样当头浇下，你衣服穿得过多，已经一身大汗，你在全心全意等待一个什么，百毒不侵。

※无主之地，无缘之岛

你选了一辆直达客运，料想它可能会走大度路，你不死心的想看一看那些十六、七岁的好多夜晚曾荫覆过你们、听了无数傻言傻语却都不偷笑的老茄冬，那些老树们在着的话，很多东西就都还会在，见不见面也没有关系，像Ａ，像清凉寺门前的老森嘉豆腐铺，像印在死前的梭罗心版上的白橡树。

在另一名同样专心吃票的司机的酒后驾车状态中，车过大度路。大度路没有站牌没有红绿灯，车速快得给插两张翅膀就可以起飞了。那样的速度里，你看到那些老伤兵似的老树们，裹绷带般以稻草细扎截肢后的枝干，书上说它们是平成三年移来这里的，如何没有半点打算落地生根的样子，除了少数还有小簇的绿叶，大多根本已经变成标本模型了，就像红楼那株苦楝树下的白髑髅。

司机发现你目击他的吃票，几度猛煞车，大概想把坐在前座的你给撞昏灭口──四月出太阳的暖和日子，古都的某些向阳角落会有雪白的银笼草，雄日芝也会在路边窜出；五月梅雨前，柠檬黄花的大待宵草将会怒放，阴凉的山壁石墙缝会不管有没有人欣赏的暗自绽放羊齿大唐米；六月紫花禊萩，荒地上可遍见亚美利加根无葛，大阪自动车道畔则是整坡谷黄菊似的豚菜；七月，紫花军配昼颜登场，其实就是穿过林投黄槿海滨沙地上常见的马鞍藤──司机没能撞昏你，放你跌跌撞撞在日新町近太平町下车。

结果你把殖民地地图给忘在车上了，车早扬长跑掉，你清点一下，丢的还有那顶使你看起来很像异国人的帽子，在锦市场的武田市买的过季DAKS渔夫帽，便也罢了。

市街看起来像所有的重划新兴区，唯远远天际敞亮那方有桥，应该是淡水河上的台北桥，你依着脑里重点地图和一年三节会去办南北货的迪化街，缘街行。

甘州街上，红砖洋楼夷为平地，不管它前身是光复大陆设计委员会或领有时期给人戒鸦片烟毒的更生院。你只得从四九巷入，巷子单侧全是小摊，坐满了吃客，都一齐从四神汤蚵仔煎里抬脸望你，眼神既漠然又好奇，大约像你坐在Doutor里打量香奈儿女郎的眼神。你手既未持地图，装束也平常，何以他们见渔人乃大惊，你硬起头皮，阅兵似的逃到慈圣宫，庙埕宽阔但仍有好多摊子都抬眼望你，你只好假意流览此庙，天啊半点不想入内，觉得它太丑了，好大一块压克力黄底红字招牌好像它是一家店，虽然你很同情它的命运坎坷，百年来从艋舺逃械斗逃到永乐町，再被市区改正迁至此，庙前被铁栅圈住唯恐遭窃的石柱上的捐赠日是同治六年丁卯端午日。

走回太平町上，二一○巷口的大稻埕唱片行废着，可能住着猫或鬼；第一剧场成了楼高十来层的大安银行（城市，银行嫖妓的基地，摩天大楼杂草式的乱长，莱特说）；你回头去走北街，午后斜阳黄黄的漫进店里，老板假人似的坐着，卖着的无论农具、发粿、灯笼、金纸、菜籽也变得假假的，比较像什么博物馆；虎标鼓亭前有人在洗刷好大的一头古代英国牧羊犬，活的；三二一号大废，被成了精怪的肾蕨雀榕牢牢吸附住；三四二巷过了的拱廊段，人去楼空，贴满了痛骂新市长的标语，矢言“宁愿任其倒塌，绝不配合保留”如三五八号。

回到熟悉的中街，你极力忍着不被骑楼下的南北货干扰（除了在鸿川行买了半斤干贝和爱玉子，天啊隔壁的郭怡美难道又被搬去大度路了？！），努力欣赏浏览每家店面或巴洛可式或现代主义风格的立面设计，想办法把整个市街看作六十多年前郭雪湖画的《南街殷赈图》。你寻到画里的乾元元丹本铺，原来就是常买参须和宋陈的乾元行，立面三楼的牛眼窗上环刻着人参图样，面砖洗石子壁缝里抽长着开花中的马缨丹、蕨和构树幼苗，对门的八八号新集益是二楼的列柱头有外卷的叶片状的柯林斯式，华丽的巴洛可风味留不住人，屋主是墙缝里生意盎然的雀榕。

同样的，你保存着世纪初立石铁臣绘的《永乐市场小吃摊》印象，从霞海城隍对面的巷子转往港町，因为二二八圣地现在是黑美人酒家，无法凭吊。

你行经旧时的六馆街，想像着板桥林本源家阿舍出了大门就有人抬轿侍候，双脚从未沾过街面。贵德街口，昔年兵库县人稻垣藤兵卫在此办“人类之家”、“稻江义塾”，免费教育被殖民的贫苦儿童，现在是合作金库（城市，银行嫖妓──），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有仓库也似的空屋一幢，二○年代林献堂蒋渭水领导的文化协会每周六在此举办文化讲座，现下灰泥墙上小孩们以粉笔画着好几盘的井字○×游戏，其中一人不耐烦他的对手，写着：庄家有个跟屁虫……，廊下给游戏的光脚们磨得好冰凉光滑。

你怀着好想脱光脚走路的心情走过李临秋家，觅着茶香前往。勉强与隔邻丑公寓一般高的是昔日大茶商陈天来仿巴洛克式的宅邸，往昔日本贵族来台必参观之地，因被称作“台湾人模范住家”，其二楼阳台可望见淡水河日落和船桅如林，如今得把对面两三幢公寓抹平、把环河快速道路和堤防拆除，才能明白陈天来当年怎么会斥钜资把宝贝房子建在这里。总督垂垂老矣，有远古的双眼，它最发达的后人陈守山已退隐，料它能像黑面祖师一般物态何曾改、江山一古今这样豁达吗？

走出建昌千秋贵德街，一边是砂石车和统联客运轰然狂驰的环河快速道路，前行不远可到现为幼稚园的辜显荣宅；若回头溯民生西路可到波丽路、江山楼，外公的黑白相簿里，曾有一张同班同学的合照，二十几人都着日式浴衣，相片下写着摄于江山楼、昭和某年某月日，当时不知怎么就感觉那是酒家之类的，好难为情向来严肃的外公怎么会上酒家，而且和照片中人一般掩不住的大丈夫当如是耳。

江山楼，泉州府晋江县人吴江山所经营，大正六年以台湾总督府和博物馆的相同材料建成的四阶料亭，现下是江山钓虾场。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

然而你冒死穿过环河路（砂石车照例遇红灯没有半点减速煞车的意思），不知穿过小小的堤防水门外会是哪里？

……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续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原来是摩诃萨渡船的大稻埕码头，你很想借码头小办公室上厕所，但见连条狗影都没有，无论人影。你便朝江畔走去。

江畔并无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远处可闻鸡犬，但是这是哪里？月迷津渡，雾失楼台，江上波光被偏西的太阳照得人眼睁不开，你便偏离岸边向有桑竹处走去，因为害怕会见到浮尸。

桑竹处其实全是黄槿榕树之属，树荫下未有决心的东一处球场西一块溜冰场，场边贴满白瓷砖公厕似的小庙拜着不明名号的神鬼，便敬鬼神远之，尽管同时发现小庙隔墙确有一间写着便所的公厕，你都不去上，也不解救其间正发生着的老头强暴女童鸡奸男童或壮妇诱惑少年等等排列组合的不伦罪行。于是你往远处有种作男女人迹处行，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其实他们大多坐在树下别人或自己弃置的破藤椅上，拍扇泡茶剔牙抠脚听你分辨不出戏种的戏曲，任头顶黄槿树丛的毛虫悬丝降落，黄槿树的缺点就是这样，老不时高高低低悬挂些毛虫蜘蛛之属，难怪一直给人脏兮兮的感觉。

男女见渔人大惊，虽未问所从来，你检点自己已丢了殖民地地图，脸上也无刺青红字，他们何能认出你是异国之人？好几年前，你带着尚幼小的女儿去尚未拆迁的大安公园址，想告诉女儿你幼时生长的就是类此环境。才进村子，立即一双双像你父亲同样年纪的眼睛惊怒向你，问所从来，你自觉与村中同样携带小孩的寻常少妇无异，不知他们为何照眼认出你是外人？你只好老实回答。原来村中刻正如火如荼进行抗争拆迁活动，以为你是记者或类此猎奇者，待明白了，便纷纷向你抒发诉苦，只是走前再再叮嘱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你确实与树下男女不同语言，怕被认出，便蹒跚前行，因未铺水泥地的地上大概不久前被涨潮氾滥的河水淹没过，软泥踩下可陷两吋，肥润的泥淖其味离薄，上有招潮蟹所吐的圆球拟粪残渣，你果然听到身后不远有男女向你发言声，你不理，执意往有阳光并有几名少年在斗牛的篮球场走去，不理他们是因为可能会便要还家，设酒杀人作食，你一点也不意外，阳光明迷饱含水气，不是有这样的电影场景，一群绝不凶狠也并不良善的住民，漫长无聊的午后只好把一个闯入者、狗或人，给联手宰杀了解闷儿，然后复又打个呵欠，继续拍扇泡茶剔牙抠脚听你分辨不出戏种的戏曲，并任毛虫蜘蛛悬丝掉落头顶。

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天空有直升机盘旋，大概在找江上浮尸；欧几桑骑着老欧都拜嘟嘟嘟放着黑烟迎面擦身而过，大概也是接到通知去认尸；黄槿树下换成一家野狗，俱仰脸望着你，既不吠，也不摇尾，连向来不存戒心的小奶狗也漠然望着你；大江对岸隐有高亢的送葬唢呐声；某处在焚草叶，散着人类懂得用火以来亘古的味道；篮球场上的斗牛少年眨眼全都不见，一颗橘色的球还弹跳在水泥地上；近高架道路了，愈发高耸如监狱围墙似的灰墙，肃净得没有半点涂鸦，没有半点！

这是哪里？……，你放声大哭。

……

婆娑之洋，美丽之岛，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实式凭之。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

. 〈古都〉．废墟．桃花源外　（唐小兵）

读台湾作家朱天心近期的作品，尤其是像《想我眷村的兄弟们》（1993）和《古都》（1997），可以说是件让评论家很为难的事情。道理很简单，因为朱天心把话里外都说尽了，而且说得有声有色，有根有据。不管是后现代、后结构也好，马克思商品理论也好，虚构的方法和技巧也好，都被写进了她的小说中去。这番耐人寻味的“理论自觉”，首先表现在她的叙事内容和对象上，更可以从她极富后设（或者说原虚构［metafiction］）意味的布局和叙述中观察得到，以致她的小说叙事和理论论述间出现了一种亲密的互为译文的关系。而如此一手创作、一手点评的饱满状态，往往会搞得评论家多少有些手足无措，甚至不无黔驴技穷之窘。

朱天心对这种兼叙兼议的散文风格（又有人称之为“百科全书小说”）（骆以军）的操作，在〈古都〉这部中篇里达到了挥洒自如、炉火纯青的境地。但〈古都〉的真正动人之处，又并不完全来自这种反讽性的、自我拆解的叙述策略。在这里，朱天心整个的语调是抒情的，笔法是内省询问式的，目光则是忧郁型的。在“中年怀旧”这一大情感结构下，在在表现的是弥天的悲情，流露的是对集体的和个人的历史失忆症的恐惧。缘起于一场对当代日益陌生的台北的铭心刻骨式凭吊，这篇关于无名的“你”的叙述，以缝合个人心理创痛为目的，但同时致力于开拓深远的历史想像空间，并且毅然把我们引入了一个庞大错综的都市潜意识区：这正是朱天心近期决心以人类学家的姿态“重新探险台北城市”（朱天心）的原始动机和归宿，也是小说〈古都〉的感染力和美学及认知价值所在。

在进一步解读〈古都〉及其政治潜意识之前，我想提及一下我读朱天心时一个挥之不去的感觉，那就是她与大陆作家王安忆有很多可媲美之处，尤其是与王安忆近年以《长恨歌》为代表作的一系列“伤心的故事”（包括《香港情与爱》、《乌托邦诗篇》和《伤心太平洋》等）分担着极其相似的历史忧郁感。甚至在叙事的自我意识和反讽机制这一层面上，朱天心的〈威尼斯之死〉（1992）和王安忆的〈叔叔的故事〉（1990）这两个中篇也都表现出令人惊叹的遥相呼应。

如果在纵深的历史谱系上，阅读朱天心及其姊姊朱天文的文字时，离不开回眸将苍凉凄美视为永恒的张爱玲，那么在一个横向的历史联结上，朱天心和王安忆也许都在书写一个不再年轻、不复有激情的时代。中年人那种日渐压抑下来的对向往的向往，以及对现实孤绝的叩问，成为这两位几乎同龄的作家共同的叙事视角和抒情起因。她们同样以一种兼叙兼议的笔触探索人物的内心世界，当代城市（台北和上海）同样成为她们探索历史和记忆的一大场景，甚至连她们的创作历程，都可以说有某种相互映照的由简而繁的同步变奏。而朱天心王安忆各自的关怀角度和叙述对象之间的差异，则无疑给我们这个时代与其历史脉络提供了一个很贴切的注释。在当代台湾文学与大陆文学之间，尤其是两岸各自的城市文学之间，实在是很有进行比较文学研究的可能和必要。相对于常常沦为大而无当、或者不关痛痒的中西比较文学而言，就同一种语言的两种文学形态进行历史的对比参照，在我看来是大有可为的一项学术事业。

不过这话扯得有些远了，希望以下结尾处能再收回来。这篇以读〈古都〉为主的文章并不可能将朱天心和王安忆作一番系统的比较，但贯穿两位作家近期作品的忧郁意识和哀悼之情，揭示的也许是她们共同分享的历史情境，是她们对历史经验与记忆极其相似的探寻和挪用。

朱天心所悉心探寻的是台北这座见证了荷兰殖民者、明清朝廷、日人半个世纪的占领、国民党统治、直至解严后新党政争的饱经沧桑的历史名城：同时她也以极其私密、喃喃耳语式的内心对白反照出一个都市人眼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生存空间，一个不断引起伤痛、激起想像和回忆的现代大都会。主人公“你”显然是一位来自中产阶层的抑郁的中年女性，置身在当代台北纷繁诡谲的街头风景里，她深深觉得二十年的扩建拆迁改变了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使她觉得一如流离失所的外乡人，也使她不得不追抚灿烂的青少年往事，几近绝望地仰天叩问：“难道，你的记忆都不算数？”而日益高涨的本土化情绪和造势，更使得寡言的她“从不停止的老有远意、老想远行、远走高飞”。

正在此刻，她青少年时代亲密无间的好朋友Ａ从大洋彼岸的美国一纸传真，直如起死回生，并约她到日本京都相会。“老想远行”的主人公便怀了重温昔日少年纯情的意愿，在一个凛冽的冬日，只身来到她曾多次探访的古城京都。当她又站回到四条大桥上时，一种如归的亲切油然而起，竟使她觉得“仿佛从未离开过”。也即从之一刻开始，小说宛如娓娓私语的亲密叙述中穿插进了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同名长篇小说《古都》的片段。仿佛随着主人公时断时续、按图索骥似地对照今日的京都阅读川端康成，她有意无意间找到了把自己的经历和记忆整理爬梳一遍的情致和语调，历史的京都和眼前的京都仿佛毫无捍格地重合，更反射出台北的眼花缭乱、怪力乱神。将这段关于一对孪生姊妹千重子和苗子的故事直接插入小说叙事中，不仅让主人公与Ａ的感情渊源有了一番重叠写照的迷离，也给主人公在京都的盘桓平添了一层想像深度（王德威）。

在幽静冷寂的京都街头彳亍流连，主人公刻意体会营造的是凭吊故物旧迹的怀古之情。迟迟不舍离开之间，她回想起“那政争惨烈丑陋的海岛”，骤然意识到“你真不想回去呀”，尽管如此，尽管眼前的京都因为川端康成的故事而显得寓意深远，她却不能不时刻想起那座使她迷失，使她伤心，但支配了她全部生命的城市。京都与台北的时空错置只能使主人公更加完整动情地追忆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村落、街道、幼稚园、电影院。同样的时空张力，使她在回想自己情感生活的场景之外，也感受到大的历史画面的笼罩。从清朝到日治，从外来政权到新统治者，无一不曾装扮拥有台北，无一不在建设的同时留下废墟和断裂。“当有一日你路过你们的绿色城墙，发现天啊那些百年茄苳又因为理直气壮的开路理由一夕不见，你忽然大恸沮丧如同失了好友。”

由朱天心呼唤出来的主人公“你”，以个体化的文学语言和意象，表达出当代诗人、评论家林耀德极富洞察力的“都市废墟本质论”。在林耀德看来，“历史的幽魂并没有显灵在重建的台北之上，因为台北不是盖在废墟上的新城，却更像是盖在废墟上的废墟。城市的扩张取代了城市的其他意义。”在台北，正如当代所有急速现代化的大都市，“伟大的废墟循环系统已经预定好如何铲除我们的明天。”在〈古都〉里，对这断壁残垣的都市废墟的考古，却正如朱天心所立志要做的，是通过对“庞大复杂的潜意识区”的探险而完成的。这样一个原始动机，很明确地被书写进了小说叙述里，那就是插入文本中的一段典型的描写他境（heterotopia）的佛洛伊德引文（朱天心）。

紧接着这段引文，小说为主人公，也为我们，设置了一个标准的“心理分析家的靠椅”：

有一种天气是你喜欢的，草木鲜烈，天空蔚蓝，阳光炫目，而你恰巧在空调凉飕飕的室内、车内或咖啡馆或临窗的屋里，便容易让人失去现实感，以为外面也是如此的气温，冷，再加上反差极大的光影，就以为自己置身在某个你想去或曾去过的国度。（朱天心）

这个记忆与想像的幻境只在你“失去现实感”的时刻方才出现，亦即只有在心理分析意义上的“超自我”被暂时悬置的时刻，才敞开它讳莫如深的门户，并且让你觉得温馨可感。而当代台北使女主人公最感压抑之处，正在于体验这个幻境的机会和条件越来越珍贵稀少，也就是现实的挤压越来越不可逃避。“除了平日不得不的生活动线之外，你变得不愿意乱跑，害怕发现类似整排百年茄苳不见的事，害怕发现一年到头住满了麻雀和绿绣眼的三十尺高的老槭树一夕不见……你再也不愿走过那些陌生的街巷道，如此，你能走的路愈来愈少了。”这是一个无处不在扩建、无处不在消失的城市，一个不断制造奇迹的同时也制造废墟的消费文明。

至此，我们也许会恍然悟得这篇作品后面周密的匠心运思。小说的叙述结构，复制的是心理分析家面对患者／主体的诱发式叙谈缕述，目的是要通过唤起记忆，引起自由联想，从而辨认出受压抑的欲望，甚至期望进入那一片不定无形的潜意识区。因此小说一开始，使以I. V. Foscarini一段关于“我”对于“你”的依恋的引文，以及对于“你”的记忆的召唤式询问（“难道，你的记忆都不算数……”），暗示出你我难分难解，也确立了小说探求主体构成、挖掘心理深度这样一个基本主题。这里一贯到底的“你”实在是凭空唤出，是读者自身，是对所有面对并进入这篇作品的你我他的寻呼启发；而〈古都〉的意义，正在于提供了一个“想像的倾听者”，用耐心而同情的沉默来帮助开拓和释放读者共有的潜意识区。因此整篇作品试囵编织的是潜意识的文本，是书写一份心理分析意义上的“个案研究”，记录的是通过谈话而逐渐浮现的“你”的自我意识。因为抑郁而失声无言的“你”是小说的主人公，也是小说叙述过程所营造的自我意识，是被叙述被塑造的开放型主体。

散见于〈古都〉里的互不连贯的引文，其实是对这部小说本身结构的进一步注释。除了川端康成的《古都》伴随着主人公（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叙述、被唤起的主体”）在京都的滞留，除了后半部分中反覆引申、主题音乐式渐行渐强的〈桃花源记〉，小说还庞杂地援引了包括历代文献、殖民记载、地方县志，以及劳伦斯、梭罗，莱特和佛洛斯特等作家笔下的文字。这一系列引文无疑是用来刻意标识出〈古都〉后面庞大复杂的“文本潜意识”，同时也很贴切地镜照、提示出小说中另一盘根错节的引文系列，那就是对街道地名的旁证博引，形成了“铺覆街道舆图的那许多拨弄着记忆错乱的名词”（骆以军）。

由不同的时代和政体前前后后积存下来，而且绝大多数已经蜕变为空洞的名词符号的街名地名，仿佛一个个从“都市潜意识”的深处冉冉升上来的汽泡，在台北的上空漂浮紫绕不去。或者我们也可以用佛洛伊德曾使用过的一个概念来描述这类浮游不定的符号，那就是紊乱无序的“记忆遗迹”（memory─trace）。储藏在潜意识区的记忆遗迹是没有时间也没有条理的，而〈古都〉所要做的，正是通过条分缕析这一堆记忆错乱、所指迷失的名词，从而使得庞大复杂的都市潜意识有可能依次浮现，并且逐渐变得清晰可辨。这也正是心理分析的基本出发点和信念。

一旦意识到那漂浮的记忆错乱的名词其实是在不连贯地拼写或者搅乱着记忆的内容，回忆本身也就愈加明确地成为无可奈何的凭吊，正像都市潜意识所承载的，最终必然归结为“盖在废墟上的废墟”以及被掩埋其间的憧憬与情欲。随着一个属于过往的“悲情城市”渐渐浮现在记忆的甬道里，眼前日新月异的都市则相应地变得遥远而无法辨认；而“一个陌生的城市，何须特别叫人珍视、爱惜、维护、认同……”（朱天心）？至此，对潜意识区的探险和书写，在叙述过程中水到渠成地变为对压抑过程，或者说遗忘机制的质疑和谴责。

在这个层面上，与其探究〈古都〉中“艾略特《荒原》式的怀旧哀伤与对台北都会符号飘游的恋字癖，恋物癖形成自我分裂”（骆以军），不如面对并承认这一层怀旧情绪里包含的批判意识。例如在省市长大选后的次日，主人公独自来到“萧条的昔日儿童乐园前”，无意中发现了草丛中的一块石碑，上刻：太古巢旧址。这一段认指清朝遗迹的碑文，触发一段历史叙事，更给她带来了如此惊心勋魄的启迪：

你望望身旁并肩在读碑文的陈维英老鬼魂，说不出一句话。像是一则各种年老民族必定会有的那类寓言，你们曾经不具任何知识、历史知识，与它愉悦自然的相处过活，待有一天你具备了了解它的知识，并略觉愧疚的重新善待它（虽然你以往对它也倾心相待），但它再也不一样了，与过往不一样了，这，难道又只是人或民族必定会有的中年怀旧？……你带着哀悼的心情走避，死去的，当然包括你的一部分。

正是在这样一个“你与更多的老年枫香都将加入陈维英队伍”的时代，在这个“独独不提过往，过往很像那些被移植或砍掉的茄冬和枫香”的城市，主人公直觉得自己是“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由此，我们进入了一个“桃花源外”的想像空间，而主人公也就在Ａ失约后空空如也地飞回台北，并将错就错地扮成日本游客，拿了旧式日人地图，鬼使神差地在理应属于自己的城市里寻找先她而死的过往。

这里我们的视角和关注不再集中在那“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幸福桃源中人，那一片理应是鸡犬相闻、阡陌交通的田园景色，也一换而成凶险凌乱、高架往复的都市风景。对孤独的迷路人的主体意识的体会和认同，取代了对世外桃源的想像。所谓“桃花源外”空间，不单是指乌托邦竟成反乌托邦，憧憬竟成梦魇，同时也承认“忘路之远近”的捕鱼人不再因为“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场景及外观而惊异、而寻觅、而进入幻境。“桃花源外”是迷失的渔人在一片太平景象中痛感自己家园的遥远，是渔人面对操不同语言的桃花源居民深觉恐慌，最终是参差的历史记忆对历史终结完满论的挑破：“这是哪里？……你放声大哭。”

这场“放声大哭”，来自走投无路的历史亡灵，杂糅了潜意识上升到意识层面时迫使主体所体验的误认、震惊和绝望。朱天心所要探险的都市潜意识，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以“他／她者的语言”的形式，宣告了当代都市文明的贫乏与症结所在。至此，朱天心所完成的，不啻是对台北古都潜意识的多层次书写，也是中文现代城市文学中极富创新意义的一部力作。《古都》一书中所收的其他篇目也都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力求进入都市潜意识（例如通过咖啡馆的变迁〈威尼斯之死〉，嗅觉所储藏的记忆〈匈牙利之水〉，身分与身分证的关系〈拉曼查志士〉等等），与朱天文一九九○年结集出版的《世纪末的华丽》有诸多美学与意识形态上的共鸣之处（在〈威尼斯之死〉中，作为小说家的叙述者直接引述《世纪末的华丽》，称其为“我近年看过最恐怖的作品”）。不同的评论家早已指出朱天文在《世纪末的华丽》中是以与颓废的当代都市并行不悖的感官语言来描写城市外壳，〈古都〉这部中篇却直接以都市空间及其废墟场景作为潜意识的形式和内容，用反覆涂写、引申的叙述文本，纵深的历史扫描来复印当代台北的政治文化潜意识。

对于朱天心都市小说的这一现实政治文化层面，台湾暨南大学的黄锦树先生有极为精彩的评议。“都市化──持续的、不可避免的都市化让本土论述奉为命根的台湾性，也在世界化的过程中被抽离、分割，而失却了物质基础”，而朱天心的“老灵魂”们对日常城市生活表象之下废墟的挖掘，正是要在一个全息般深深浅浅的记忆空间里，把任何关于正统身分、政治创伤的神话消解还原为神话，因此她“唱反调式的叙事结构势必让她遭受本土论者的意识形态挞伐”。

对于本土论神话的超越，辩证地帮助朱天心达到了再现现代都市文明的一个新高度。当黄凡和林耀德在八十年代末期预言“都市文学业已跃居八十年代台湾文学的主流，并将在九十年代持续其充满宏伟感的霸业”时，他们所展望的正是都市文学在形式意义上的辉宏多姿，因为都市文学的发达，往往要以意义的纯洁和形式的直率为代价为牺牲。又因为都市的意义恰恰是对桃花源的否定，所以都市文学必然是摆脱了桃花源情结的，属于“桃花源外”空间。

在这个意义上，朱天心和王安忆成为真正的同时代作家，也就是说她们同属于二十世纪晚期以悲天悯人的“废墟意识”来对现代社会重新观照、重新发掘的时代，她们又都在各类历史大说之后找到了“日常生活”这个尽管残损、却无法超越的经验方式和内容。后者一九九五年完成的《长恨歌》，以大上海半个世纪的历史图景为衬托，极其细腻地追述一个平凡都市女人的情感史，从而凸显出被历史大说所遮蔽包裹的日常生活以及最终无法逃避的生老病死。在小说的最后一刻，当昔日的上海小姐王琦瑶颇具荒谬色彩地死于非命，叙述者告诉我们那是八十年代某一个春日的深夜，万籁俱寂，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鸽子看见了。这是四十年前的鸽群的子息，它们一代一代的永不中断，繁衍至今，什么都尽收眼底……它们盘旋空中，从不远去，是在向这老城市致哀。新楼林立之间，这些老弄堂真好像一艘沉船，海水退去，露出残骸。

当我们把朱天心和王安忆关于城市的作品放在一起阅读时，尽管都浸透着对旧都的哀悼悲情，尽管都有一种摆脱了青春期之后的宽怀和细密，我们却不难辨认出各自的历史渊源和思考纬度来。这里我既无意将两位作家排一番名次优劣，也不可能就台湾和大陆当代文学进行任何系统的对比，我们所能看到的，却是作为一种主观情绪或者心理状态的“忧郁感”，在朱天心和王安忆那里都转化为探寻历史的原动力，转化为释放想像的诗意语言，虽然历史本身往往并不能帮助她们从忧郁中解脱。

一旦了解到〈古都〉所触及的种种令人焦灼的话题、情怀、事件和变迁，这部作品本身所包含的地缘和历史的张力也就更加富于深意。惟有从京都一座平静安详的Doutor咖啡馆来只身遥想“政争惨烈丑陋的海岛”，惟有在记忆的版图上把台北这座“废墟上的废墟”一层一层地剥离，也惟有以外人的身分来痛哭这没有了历史记忆的桃花源，文中被叙述的主体才真正一点一滴地流露出她和台北互为主体、互为文本、爱恨交织的依托关系。对废墟古都的发掘，不仅仅是为了悼亡而悼亡，为了怀旧而怀旧，更是为了在未来的集体潜意识里，写进芜杂、残破的历史断层和积淀。“属于女儿的时代，她会记得的，或她会为它的不在而惊恸的，会是什么？会是什么印在她的心版上？”

如果女儿在主人公的生活中可以使冥冥的未来日趋接近而且真实得可怕，那么丈夫则代表了使人无法再感觉亲切熟悉的现实，是无可挽回的情感离异。结婚二十年的丈夫，显然在高涨的本土意识里找到了新的激情，甚至性欲。“你看到他与周遭几万张模糊但表情一致的群众的脸，随着聚光灯下的演说者一阵呼喊一阵鼓掌，陌生极了……当晚，你丈夫亢奋未歇地积极向你，用异于平常的动作和节奏，你被拨弄着，黑里仍然不肯掉眼泪。”

在你我肃然有别的认同政治里写进性别，写进暗夜里的性事；在一切以“政治正确”为准则的年代，写进游戏态度，写进野史轶事，是〈古都〉叙述策略中积极、现实的方面；对台北幽灵极度忧郁的询唤，对深层古都充满矛盾心理的书写描图，却是以“否定性的辩证法”来拥抱未来，是对未来台湾的记忆遗迹的坚韧开发和积累。惟其如此，当主人公迷失在桃花源外的淡水河畔，惊恐之中不由放声大哭之际，一个遥远而庄重的超越主体“我”缓缓升起，并把读者带向一个广博深厚的历史观照空间：

婆娑之洋，美丽之岛，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实式凭之。

至此，〈古都〉方才完成了对开篇引文中借Foscarini之口所表达的幽婉的思念情怀（“没有你，亲爱的，我孤独难耐”）的说明和充实。至此，“你”的记忆，遥想中的古都，俯瞰下美丽的台湾岛终于形成剪不断、理还乱的意义锁链，也就成为未来任何、所有的“我”必须依托把握的书写契机。

（本文作者为美国芝加哥大学东亚语言文明系副教授）

. 附：校书记略

朱天心《古都》，世纪百强第88。据台湾ＩＮＫ印刻文学出版公司二○○二年版校书。